第二十五章

  他按下过滤专用仪器。

  电源接通,绿色和黄色的小灯交替闪烁起来,透明的医疗软管连接着刺入科林体内的针头,可以清楚地看见过滤药液从设备中流到管中,慢慢向上蔓延。

  仪器已经将过滤药液做了最后的处理,原本无色的过滤药液,再次出现在软管中已经变成红色,和鲜血相似的殷红,看起来触目惊心。

  药水很快抵达医疗软管顶端,看起来就要通过针头进入科林体内。

  众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罗丹和尼克暗中用了点力,牢牢抓住科林的身躯和手腕。

  他们这样做是正确的,几乎瞬间,科林原本逐渐平静下来的身躯骤然绷紧了,要不是罗丹和尼克抓着他,差点就痉挛似的蜷缩起来。

  他的反应让罗丹、尼克,还有卡尔的心脏都猛地顿了一下。

  但没人能真正明白科林经历着什么。

  药液从脊椎直接注入,带给人体的痛楚和外伤完全不同,那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尖锐的剧痛。

  科林对于自己正接受的实验一无所知,如果让他猜想,这绝对是一种很好的刑讯用品。痛楚从脊椎开始蔓延,就像被注入了高浓度的硫酸一样,药液拥有强大的破坏性,不仅仅是皮肉被割开的感觉,而是骨头好像都要被腐蚀到融化了。

  在走廊晕倒后,身体一直处于不适状态。

  但和现在相比,前面的不适简直就是天堂。

  “科林,科林。”罗丹低沉地呼唤着。

  自从刚才猝不及防的一下挣扎后,科林一直在尽量控制着自己。绷到最紧的身躯硬得像块石头,但一些边缘的小动作依然泄露出他在忍受极度的痛楚。

  竭力抓挠的十指,把罗丹笔挺的军服给抓皱了,指甲透过布料掐得王子感觉到刺痛。

  罗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

  “科林,放松,放松点。”他温柔地安抚着,一面却觉得自己不但无能,而且虚伪。

  言辞上的安慰和所谓的拥抱对于科林毫无用处,自己充其量也就是另一个制止科林挣扎的束缚工具。

  是他把科林放逐到偏僻的星球,并且让下毒者有可乘之机的!

  如果科林还在帝都王宫,在自己眼皮底下,没人敢这样对待自己的情人。

  他一定做错了什么,才招到这样残酷的惩罚,必须看着科林承受痛苦而品尝束手无策的滋味。

  科林沉默着,大出杜拉斯的预料,年轻的少尉竟然可以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呻吟。

  但痛苦还是显而易见。

  僵硬到极点的,仿佛不能再忍受一点触碰的身体,快崩溃似的竭力压抑着。

  只一会的功夫,冷汗就覆满了棱角分明的脸和裸露在空气中的背部,像天地赋予的风景忽然笼罩了一层神秘雾色。

  尼克默默抓着科林的手腕,和罗丹一样,他也妄想着自己的力量可以透过这个动作传递到科林身上,不过同样的,他也和罗丹一样明白这种想法既虚伪又无用。

  卡尔的动作在这种气氛下变得凝重,过滤性治疗的困难度也超过了他的想像,不过他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皱着秀气的眉不断为科林擦拭脸上的冷汗。

  冷汗不断渗出,卡尔擦得很小心,温柔得令人难以置信,因为科林此刻隐忍的表情虽然和往常一样性感,但里面蕴藏的巨大痛苦也令人不忍猝睹,军官冷漠的面目被打破了,脸颊微微扭曲着,鼻翼偶尔激动地瓮动。

  而科林这个倔强的家伙,只要有一丝可能,绝不会允许自己在众人面前露出这种会惹人同情的模样来。

  “放松点,科林,放松一点会让你好受。”罗丹不断低声地说着。

  语言变得苍白,他温柔的安慰,也许只能安慰心疼得快裂开的自己罢了。

  但被“实验”折磨着的科林似乎还没有失去意识,他仿佛听到了罗丹的声音。

  可怕的是,他竟然会错了意。

  察觉到自己正通过十指拼命抓挠的动作,把痛苦释放在尊贵的王子殿下身上后,科林挣扎了一会,似乎把身体最后的力量都抽出来了,缓慢的,控制着自己松开十指。

  谁都可以明白,这个微小的自制的动作,对于正承受巨大痛苦的科林非常残忍。

  罗丹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不,科林,你可以抓着,用力抓着你想抓的任何地方。”他快速地说着,稍微改变姿势,用身体表明他非常乐意,不,是祈求科林紧紧抓着他,掐着他的皮肤,发泄哪怕一点的痛苦。

  即使科林要抓的是他的心,用五指把他的心捏成粉末,他也不会有一丝介意。

  “用力的抓,科林,那会让你好受一点。”

  但不管他怎么示意,科林已经松开了手。

  手背的肌肉线条显示他并没有放松,仍然在自我折磨似的用毅力控制着自己的十指。他不想抓伤他的王子,不管是从私人方面说,还是从公事方面说,他都不能忍受自己伤害罗丹。

  当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私人方面了。

  他们正在做的这种事,实验,或者表面上看起来亲密的拥抱,只是军事目的。

  科林甚至宁愿王子不要抱着自己。

  太残忍了,硫酸一样的药液注入体内,他能清晰地察觉到神经和每一根骨头被浸泡在腐蚀性溶液中,水分慢慢释出,从外到里一分一分糜烂。

  这和缓慢的处死没什么两样。

  他模糊地想,这军事药物实验,不会真的是一种刑讯药物吧?接受任务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一种秘密的新研究出来的治疗药物,只是需要志愿者提供接受治疗时的感觉,例如副作用之类的。

  但这种导致剧痛的方式如果是为了治疗,未免太可笑了,相信很多人宁愿痛快点死也不肯接受治疗。

  但这岂不意味着―――罗丹殿下亲自指派给他的,是一个明知道会令他痛不欲生的任务?

  殿下……还真是一点旧情都不念啊。

  不知是否医生调整了仪器,身体的痛楚又蓦然加剧了。科林坚持着,不让自己大幅度地挣扎,但过于绷紧的肌肉,却不可避免的微微颤抖起来。

  剧痛正把体能从他身上迅速抽走,恐怕剩不下多少了。很快,他连控制十指的力气都遭到掠夺,猛地弯曲手指,指尖狠狠在王子的军服上划了一道,但几乎瞬间,他又奇迹似的再度勉强掌握了控制权,把双手攥成了一个死死的拳头。

  指甲立即深深掐入了掌心。

  “科林,不要忍着。”

  有人抓住他的手腕,有人拥抱着他,有人抚摸他的脸,有人在给他擦汗……

  科林已经分不清谁是谁,隐约知道的只有一点,他心爱的人就在身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观察实验过程。

  他那么那么想露出一些软弱,或者沙哑地述说一下自己的痛苦,像乞丐乞求施舍一样,盼望能够打动俊美无暇的王子,让王子再给予一点爱怜,甚至,假设能让王子为他感到心痛。

  可他不能这么做。

  这太下贱,也太无耻了。

  王子履行着王子的职责,而他,也正履行着一个帝国军官的职责。虽然职位低下,但并不表示他找不到自己该保持的立场,还不至于厚颜无耻地,挟着过往之事向王子乞讨怜爱。

  那是女人才会做的事,装成弱者,即使知道自己不应该得到一个人的爱,还要露出阴险的楚楚可怜来夺取。

  他是军人。

  和他为帝国捐躯的父亲一样,是愿意为帝国付出一切的军人。

  “不是五分钟就可以结束吗?为什么搞这么久?”卡尔手忙脚乱地帮科林擦拭冷汗,怒气冲冲地向医生责问。

  如果科林大喊大叫,或者满地打滚,卡尔还比较好受。

  但这个该死的少尉就喜欢这样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明明痛苦得无法忍受,还拼命的压抑,把自己绷紧,咬紧牙关的僵硬着,轻颤成一块随时快爆炸的冰人。

  “卡尔少将,现在才过了三分钟。”

  “天啊……”

  卡尔低咒一声。

  他把手里半湿的毛巾泄愤似的朝着医务室的白墙丢过去,在床前半跪下来,抬起科林的下巴和他平视,“喂,科林,情况还算不错的,过了大半了,你看,至少已经过了五分之三。”

  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没什么作用,不过没人有心情责怪他。

  科林的眸色黯淡,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失去了神采,连视线都有些游离。卡尔不敢盯着那双眼睛,松开了手,不安地对尼克低声喃喃,“真糟糕,他已经痛到失神了。你问过这过程的痛楚度是多少没有?十度?十五度?”

  尼克沉得吓人的眸子冷冷扫了他一眼。

  卡尔脸颊抽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十八度?老天。”

  “卡尔。”尼克低声说,“到外面去,抽根烟,或者喝点酒。”

  “见鬼!尼克。这里是航空飞舰,不可以抽烟喝酒。”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制度?滚出去,卡尔。现在就给我消失。”尼克低沉着嗓子,威胁地瞪着他弟弟,不过很快,他目光又变得柔和了,“小弟,你不能看下去了。听我的。”

  卡尔踌躇地低头看看科林,又看看尼克。

  “好吧。”他皱着眉点了点头。

  尼克一直紧紧握着科林的手腕,他也宁愿科林剧烈挣扎,怎么也比这样硬挺地苦忍要好,但科林这种时候永远温驯得叫人恨到极点,他就真的压抑着自己不乱翻乱滚。

  卡尔离开后,尼克把视线转到了罗丹身上。

  王子殿下的心痛已经无法掩饰了,从俊美的脸颊到深蓝色激动挣扎的眼眸,都写满了浓浓的心痛。

  虽然很不道德,不过尼克还是挺高兴科林现在没功夫抬起脸看见罗丹这样的表情。

  尼克一点也不希望科林明白罗丹的苦衷,这种状况对于他非常有利。

  至于心疼,如果连尼克自己都觉得心疼的话,尼克估计堂兄的心疼大概要往上乘以十。

  咎由自取。如果不是科林正遭着罪,看着堂兄的样子,尼克大概会快意到大笑出来。无所不能的王子殿下早就应该狠狠痛上一场,谁让他夺走了科林的心,夺走了科林无暇的灵魂!

  然后为所欲为的放逐,抛弃,忽然某日,又一边宣布王子妃人选,一边像翻旧衣柜似的把科林找回来,居然还装出一副深情的面孔。

  每次尼克为得到科林而生出希望,每次都随即发现这希望被罗丹信手破坏。

  罗丹凭什么得到科林?在他一次次的,甚至连合理解释都没有的伤透科林的心后,科林仍那么死心塌地的只把视线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尼克明白,嫉妒心正在自己的灵魂里作祟。

  难以否认,他一直在嫉妒这个杰出的堂兄,确实,作为帝国的继承人,皇帝惟一的儿子,罗丹几乎是完美的。

  但这并不表示科林就天经地义地应该属于罗丹。

  人生是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竞赛,而冷峻专情的少尉科林,又恰好是少有的可以引发自己极大占有欲的猎物。

  尼克觉得,没什么理由要因为什么王子的衔头而主动弃权。

  作为帝国军部的精英,战死沙场是一种荣耀,如果没有上阵就举手投降,则是绝对的耻辱。

  科林很沉默地熬过了最后两分钟。

  杜拉斯把仪器关闭时,科林身上的白色医疗服已经湿了大半,医生感到意外的是,结束后,立即响起的一前一后的粗重呼吸声,居然是王子和尼克少将发出的。

  仿佛在前面地狱似的过程中,他们一直在绷紧了神经屏息忍耐什么。

  “科林,好了,你熬过去了。”

  医生拔出刺入脊柱的针头后,罗丹迫不及待地用双臂搂住科林赤裸的上身。

  王子微微低下头。

  他终于可以从正面仔细看科林的脸,上面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呈现出淡紫色,可是并没有发现咬痕。

  罗丹一点也不为这个高兴。人在痛苦时应该有适当的发泄渠道,蜷缩身体,咬舌头或者下唇,抓挠物件等等,但科林却不顾自身感受的严厉自控着。

  罗丹深深地从科林的行为上,察觉出他有多么抗拒自己和这次任务。

  科林从不抱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军人的顺从和执著,有时候,这让人无可奈何的伤痛。

  尼克总算识趣了点,当杜拉斯把设备收拾起来后,他主动承担了把医生送回禁闭测试间的责任。

  他不想这么快就越过罗丹的底线。

  罗丹终于得到了和科林私下共处的机会。

  他立即把科林更亲昵地抱在怀里,开始亲吻他冰冷的额头。

  “有什么能让你稍微舒服一点?告诉我。”

  他问了几次这样大同小异的问题,科林没有什么反应。

  罗丹担忧地用指尖探了探他的脉搏,科林的呼吸很弱,一点声息都没有,他的肌肉还没有完全放松,这说明他并未陷入昏迷。

  沉默,也许只是因为筋疲力尽。

  “科林?你可以听见我说话吗?”

  感觉到科林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罗丹尽量小心地把医疗服从科林身上脱下来,他的专用飞舰配有帝国最先进的控温系统,不用担心科林会着凉。

  经过这么一轮酷刑似的治疗,彻底赤裸出上半身的军官仿佛立即瘦了一圈,匀称的身材显得更纤细,虚弱得令人惊心动魄。

  “科林,你想吃点什么?还是希望先休息?”罗丹极尽温柔地问着。

  他其实并不需要答案,可想而知科林现在非常虚弱,而且痛苦尚未完全停止,大概就像浪花拍打海岸一样,仍在小规模的,一次一次侵袭着科林的身体。

  罗丹只是很希望听见科林的声音,确定他还在自己怀里。

  一段时间后,科林似乎恢复了一些神志。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掀开来,罗丹看见了失去光彩的翠绿色眼眸。

  “殿下,”科林低声问,“这次的任务结束了吗?”

  罗丹几乎要窒息了。

  他甚至不能让科林看见自己脸上快崩溃的心疼。

  “不,还差一点,科林,我们需要得到平均数据。”

  “意思是……类似的药物实验,需要继续了。”

  罗丹拼尽全力才放松了牙关,“是的。”

  他真希望科林愤怒,最好破口大骂,或者用恶毒的仇恨的目光瞪他一眼。

  但科林没有。

  绿色的眸子里,只有那种深沉的,连自己都要舍弃的,默默的爱,和无异议的服从。

  “明白了。”沉默后,科林简短地说。

  他默默忍耐了一会,又吃力地睁开眼睛,像忍不住似的,看着罗丹,“殿下,现在,应该是任务中的休息期吧?”

  “嗯,是的。”罗丹抚摸着他的脸颊,“你要吃点什么吗?你应该喝点温水,我立即命人拿来给你,稍等一会。”

  “殿下?”

  “嗯?”

  “如果不会影响实验结果的话,”科林问,“休息期间,可以允许我打一支麻醉剂吗?”

  罗丹沉默下来。

  他竟然开始逃避科林并不犀利的,温和的视线。

  “这个问题,我要咨询一下负责的医生。”

  勉强挤出一个答案后,罗丹把科林安置在柔软的床单上,给他盖好被子,“也许可以的,科林。我尽量帮你通融,但是你要明白,这种事毕竟需要以专业人员的意见为主。”

  “我明白,殿下。”

  罗丹对科林温柔地微笑了一下,启动开门设置,快步走向医务室的房门。

  迈出房门的瞬间,他的脚步几乎凌乱了。

  倒霉的麦尔森奉命守卫,在担心科林的状况下,看着少将们进进出出,还要继续坚守岗位守在医务室门外的走廊上。

  罗丹出来的时候,半挨着墙壁的麦尔森立即跳起来行了一个笔挺的军礼,“殿下!”

  王子的脸色黑沉得如有乌云覆盖。

  很厚,很沉重的乌云。

  罗丹正处于剧烈的心理矛盾中,他收敛着流窜到每个毛孔的痛,深深盯着面前的侍从官,好一会后,才缓缓地说,“侍从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请吩咐,殿下。”

  “实验主研究医生已经确定的提出,为免实验数据受到影响,整个药物实验期间,不管是记录数据期,还是中间的休息期,志愿者都不能注射麻醉剂。”罗丹胸膛微微起伏着,“这个信息,由你转达给科林少尉。”

  麦尔森愣了一会,“现在就转达吗?殿下。”

  “现在。”罗丹烦躁地说了一声,可是他立即又改变了注意,“不,晚一点。”

  过滤性治疗有硬性的持续过程,在治疗彻底结束前,都不能让科林接触麻醉剂之类的神经性药物。

  这样残忍的消息,就让科林,晚一点再知道吧。

   “殿下?”

  “晚一点,侍从官,不需要立即去做。在这里等着,我会通知你适当的时候通知的。”

  罗丹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快速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密闭的房间,大吼,大叫,破坏一切,让血管里极度的痛楚宣泄出来。

  自己下令折磨自己最心爱的人,残忍得过分。

  他无法忍受!

  




  



第二十六章

  

  麦尔森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才从通讯器上得到王子殿下的指示―――向科林转达医生关于使用麻醉剂的回答。

  这个命令立即得到执行。

  麦尔森使用特别设定的权限,打开了医务室的门禁。

  “科林?”

  病床上空无一人。

  麦尔森愣了一下后,立即朝更衣室走去。

  打开门后,科林蜷缩在里面的身影跳入眼帘,麦尔森脸色大变,“科林!”

  他冲进去,把他的好友从更衣室的地板上扶起来。

  “想换套干净病服,想不到一时……”科林显得有些尴尬,努力解释。

  试验让他冒了一身冷汗,对于爱干净的他而言,汗渍渍的很不好受。在床上躺了良久之后,觉得应该有足够的力气走到更衣室自行更衣,谁知道身体会虚弱成这样。

  王子如果见到这样的丑态……

  “到底是什么该死的试验?看你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麦尔森透出恼意的发牢骚,科林的状态实在很糟糕,有人扶着都还是站不稳似的,必须伸出一只手撑着更衣室的墙才行。

  麦尔森真看不惯一向冷冽骄傲的科林变成这样。

  不管科林反对,他把科林打横抱起来,放回病床上。

  “衣服,已经换了吗?”

  “嗯?”

  麦尔森有个不好的习惯。

  一触及关切的人或事,态度就仿佛为了掩饰尴尬似的,不由自主变得有点粗声粗气。

  “我说衣服,你不是说想换干净病服的吗?身上这套是已经换好的?还是没有换就摔倒在更衣室了?”麦尔森说,“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换。”

  “不必了。”

  麦尔森居高临下打量着科林。

  基于对科林的了解,他也没有坚持,在科林的床边大大咧咧地坐下来。

  “要喝水吗?”

  “不需要,谢谢。”

  “吃点东西?”

  “也不用了。”

  “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尽管吩咐好了。”麦尔森认真地说,“照顾少尉科林,可是殿下亲自指派给我的特别任务。哦,对了,你刚才摔在更衣室的事,我要向殿下报告才行。”他低头调整手腕的通讯器。

  “不。”科林猛地按住他的手,“麦尔森,不要报告殿下。”绿水晶般的眸子,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焦虑。

  麦尔森奇怪地问,“怎么了?”

  科林沉默。

  “科林?”麦尔森锲而不舍地,或者说,很不识趣地追究。

  沉默的少尉,把脸缓缓别到一边。

  “作为军人,摔倒在更衣室里,站都站不起来。换了是麦尔森你,也不希望殿下知道自己这种丑事吧?”

  麦尔森明白过来。

  当然,这种软绵绵的没用的样子,哪个军人都不会愿意被人瞧见。

  更何况,是被所有军人最仰慕的罗丹殿下知道?

  “可是科林,你的情况不同,毕竟是特殊试验嘛,身体受不了也正常。”

  “当我是朋友的话,就不要报告殿下。”虽然正处于虚弱状态,不过严肃起来,科林身上还是笼罩着一阵慑人的冰冷气势。

  和什么都藏在心底的科林比起来,麦尔森所有的情绪都是摆在脸上的。

  他露出为难的表情。

  “可是……”

  “麦尔森!”

  “好吧。不过严格说起来,我这样做,似乎已经走在为私情而违反军令的边缘了。”麦尔森摇头,“还是违反了王子殿下的军令。”

  “殿下也没有指定摔倒这样的小事……”科林的话说到中途就忽然中断了。

  俊秀的脸孔微微抽动一下。

  麦尔森紧张起来,“科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可不是护理员,而是老大粗的军人,遇到伤患,不禁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去抚慰科林哪部分比较好。

  科林快速地深呼吸,尽量缓和身体的不适感。

  在麦尔森焦急的目光下,科林终于熬过了这阵的难受,重新睁开逸出些微虚弱的绿瞳。

  “麦尔森,”他低声说,“可以麻烦你,帮我问一下医生,这个试验的休息期间,是否可以适量使用麻醉剂?如果不影响试验数据的话,我希望可以得到注射。”

  麦尔森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奉命要对科林转达的话。

  哦,该死的。

  “科林,很疼吗?”

  不知是因为筋疲力尽,还是又遭到新一轮的痛楚,科林抽着一口长长的气,颤动睫毛,把眼睛闭上了。

  “也不算太厉害,只是这样继续下去的话,”科林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晚上可能会睡不着。”

  如果他睁着眼睛,一定可以看见麦尔森都快扭曲的脸颊了。

  要命!

  科林可不是那种蹭破点皮就叫疼的娘娘腔,他这种铁血军人,可是断了骨头也不会做声的类型。一定难受得没办法,才会希望被注射麻醉剂的。

  可没人性的医生,却为了一点点数据的偏差,宁愿让一个帝国优秀军人吃尽苦头!

  见鬼的试验!

  除了诅咒不把军人死活放在眼里的医生外,麦尔森几乎也要埋怨起主管这个项目的王子殿下来。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对帝国的忠诚也不允许他这样做,幸亏麦尔森还有点理智,在腹诽刚刚冒头之前,就狠狠把这小苗头打压下去了。

  都是医生的错!

  可是,王子殿下要他转达的话,怎么可能对科林说得出口?以科林的脾气,一旦知道实情,以后就算疼死也不会再要求什么。

  “这个……好的,我去找医生,问一问他吧。不过……不过他这个时候,未必在医务区,嗯,但是我会去找他的。”麦尔森乱七八糟得敷衍着,站起来。

  灯光折射下,他可以看清楚科林额上正缓缓逸出的晶莹的一层冷汗。

  该死!

  麦尔森在心底暗骂一句,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似的快步走出医务室。

  医务室的门自动锁闭后,麦尔森傻站在走廊上,恨不得面前有个沙包可以让他捶几下出气。

  医生他是不会去找的了,找了得到的也只能是同样的回答,连王子殿下都无能为力,他小小的中尉又有什么办法改变?

  可是,要再走进医务室,向痛苦中的科林说出实情,真的需要太大的勇气了。

  怪不得殿下把这个苦差事交给他……

  试验数据的偏差,有那么要紧吗?不能对王子不敬,麦尔森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到医生身上去了。

  他在走廊上来回急促地踱步,思索着解决问题的方法。

  但方法并不会凭空冒出来,在脑海中的只有一条可恶的不等式―――试验数据,大于,优秀帝国军人的一切感觉!

  这简直是对被军人热切拥戴而得以茁壮成长的帝国的亵渎!

  麦尔森猛地煞住脚步。

  什么试验的数据不会出现一点偏差呢?如果正常麻醉剂对试验数据的偏差比较大的话,用麻醉系数比较低的东西不就成了。

  麦尔森的眼睛亮起来。

  军人的行动力立即展现出来,他穿过走廊,快速回到舰上王室侍从官的专用舱房,里面正巧没有人,而常用药箱就挂正对房门的墙上。

  太好了。

  麦尔森打开药箱,迅速从里面找出写着“暂缓剂”的药瓶,扭开盖子倒了几颗在掌心。

  “暂缓剂”是每一个军人都知道的常用药,帝国军队对每个部队都大量派发。据说这是军部为了战场上的军人贴心开发的药剂,要知道,在瞬息万变的战场,可不是随时都有医护人员和设备候着你的,万一临时出现身体不适,不管是腹泻、病发、还是受伤,在缺乏救援的情况下,可以先服食“暂缓剂”。

  这是多功能药物,麦尔森对这药的具体说明并不十分清楚,不过至少知道,这东西含有微量麻醉剂似的成分,就是……算了,反正就是可以舒缓疼痛就对了。

  拿着药,麦尔森匆匆回到医务室。

  科林听见门开时发出的提示声,微微睁开眼睛,“问到了吗?”

  “医生目前不在医务区,等一下我再找吧。”

  知道应该怎么办后,麦尔森的语气明显轻快了,因为这能帮上朋友的忙,谎话说出来也不脸红。

  他倒了一杯水,乘着转身背对科林的空当,把两颗药丸丢进杯里。

  具有即刻水溶性的药丸,立即在水中泛出气泡,浮动了几下后,完全消失了。

  无色无味的,军部的设计真不错。

  麦尔森有点窃喜。

  这件事,连科林也不可以知道。

  因为按照殿下的亲口吩咐,作为试验对象的科林,是不允许接受任何麻醉剂的,里面没有分量多少,麻醉剂程度的区别。

  王子殿下对军人下达的,可是严肃的军令。

  麦尔森再迟钝,也知道这种事情只能让自己一人知道,不管出于何种善良目的,并且反对的是何种不公平的现实,只要涉及违反帝国继承人的军令,帝国军部可都不会含糊的。

  他这个朋友,可真是够义气了。

  “喝点水。”麦尔森把水杯端到科林面前。

  “不用了。”

  麦尔森把体力不支的科林硬扶起来,靠在床头,“总不能什么真的不吃不喝吧?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把你摔倒的事报告给殿下。”麦尔森威胁地说。

  科林不再抗拒,沉默着把抵在唇上的杯中的水,一口气喝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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