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女王陛下唯一的儿子,拥有着皇太子头衔的富恩保持着微笑,接受了诺亚的致敬。

  他可以从诺亚的话里听出宛如植物叶片上小刺般的讥讽,但现在并不是介意这种小细节的时候。

  “勘斯家族一直是王族忠诚的朋友,我很清楚这点,诺亚。”身份显赫的年轻男人朝诺亚伸出手。

  诺亚明显停顿了一下,不过还是保持着必要的臣子风度,低头在手背上给予了一个尊敬之吻,然后迅速放开了皇太子尊贵的手。

  “紧迫的时间已经不容我们漫无边际地以寒暄开场了,请坐到我身边来,让我们尽快开始这场重要的谈话,我的朋友。”富恩朝离他最近的椅子匆匆摆个手势,示意诺亚过来,“对于勘斯公爵,噢,把一个血统卑贱的人称为公爵,真令我这个王位继承人感到羞耻。对于你过去的侍从,费廷,你应该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恶棍。”

  “是的,我知道。”

  “他的恶毒,你是清楚的了。”

  “当然。”

  “而且,还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恶毒。诺亚,我最亲爱的朋友,当我知道你从一个高贵的伯爵沦落为一个恶棍的侍从时,心里的那种难受是无法形容的。我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

  富恩优雅但又表现出义愤填膺的微妙表情,非常的恰到好处。如果让不了解他的人目睹这一切,一定会被皇太子的高尚情操感动到流泪。

  不过对于诺亚来说,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回事。

  事实上,每次当皇太子称呼他为亲爱的朋友时,诺亚的鸡皮疙瘩就不由分说地冒出来。

  这位殿下的斑斑恶迹罄竹难书,私下提高地方税务,勒索无权势的小贵族,收受贿赂,甚至有传闻,说他曾经毒害过一个试图向女王揭露他恶行的宫廷大臣,在宫廷中混了多年的诺亚,即使对政治没有兴趣,也多多少少明白他们未来的君主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

  但这些还不是诺亚对他敬而远之的主要原因。

  最该死的是,在一次宫廷宴会中,这位皇太子殿下居然作出一件令人无法相信的龌龊事--他在宴会中闲谈的时候,居然若无其事地把一杯掺药的酒递给了诺亚。

  诺亚只喝了半杯酒就觉得不对劲了,头晕得非常难受的他本来想到休息室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躺一会,不过费廷强烈反对,并且执拗地把他带离宴会厅,粗鲁地丢上马车,吩咐马夫立即回勘斯庄园。

  第二天诺亚才猜出是那杯酒的问题,而且清醒过来后,他也知道费廷的坚持是对的。

  如果当时到休息室的话,说不定正好栽到某人设好的陷阱里。那里是宫廷,也就是皇太子的地盘,天知道这道貌岸然,却一肚子坏水的王位继承人想干什么?

  诺亚觉得他真是个疯子。

  身为皇太子,在喧闹的,众目睽睽的宫廷宴会上对一个伯爵出手。

  低级!

  那次之后,诺亚对富恩的观感直跌最低点。

  富恩会在他落难的时候出手救援,这种充满正义感的怪事,更是令人打从心底鄙夷的冷笑。

  “费廷确实是个恶棍,殿下,这一点我已经非常清楚了。”诺亚不打算兜圈子,他礼貌地阻止富恩继续这个根本没必要多次重复的话题,“对于我目前的困境,您打算怎样仁慈地救助我呢?”

  “如果可以请我尊贵的母亲出面的话……”富恩故意停顿下来,卖关子似的不往下说。

  诺亚无法听到自己期待的话,只好接着富恩的话,“可以请女王陛下解除我的困境,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让诺亚跌入地狱的命令来自女王,女王的恩典自然也能纠正一切。

  “事情没这么容易,诺亚。”

  “您是说女王陛下不愿意帮助我吗?”诺亚快速地抿了一下唇,“我不知道做了什么,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关于这一点,我真诚的希望您可以代替我向女王进言,哪怕乞求一次面见也好。我迫切地想亲自对陛下倾述自己的冤屈。不管怎么说,把一个出身高贵的贵族赐给另一个贵族作为侍从,这种处置太匪夷所思了。”

  “我真切的同情你的遭遇。”

  “皇太子殿下,比起同情的话来,我更需要实质的帮助。”

  富恩的脸变得有点阴沉。

  沉默的瞬间,诺亚猜测该死的个性又给自己惹了麻烦。作为臣子,他刚才的不耐烦大概要归入不敬的范畴了。

  有可能是最近一连串不顺心的事情,还有对皇太子的不良观感,使自己根本缺乏对面前男人基本的敬意。

  他一点也不信任富恩。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的朋友。”富恩罕见的友善,很有感情地叹息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我乐意请求母亲恢复你以往的荣耀。但是非常遗憾,你并不知道这段日子以来国家的变化。”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诺亚的表情。

  “看来,你这一向都被隔绝了外界消息。那么你也不清楚现在那个恶棍的势力已经大到什么程度。”

  诺亚不置可否。

  他确实被禁锢着,但还是可以猜想出费廷正大权在握,备受女王恩宠。

  只要看看费廷那奢华到不堪的马车,还有他在贵族们面前嚣张的态度就知道了!

  “我相信女王陛下是明智而且仁慈的,只要让我有觐见的机会就行。”

  “问题在于,现在连我都没有觐见的机会。”

  沉默一下子笼罩了头顶。

  诺亚看着皇太子,一点也没有掩饰脸上的惊诧,几乎是立即的,他发现皇太子刚才的话并不是在说笑。

  “我不是很明白……”诺亚用因为惊讶而沙哑的声音说。

  “简单的说,费廷的存在不但威胁了你,更威胁了我。不,应该说,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物威胁了整个国家的安全。我可怜的母亲。”富恩往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看见皇太子的动作,诺亚不以为然地觉得可笑,但是心也开始下沉。

  朝局的变化超过他的想象,如果连皇太子都无法见到女王,那意味着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或即将发生。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大臣们难道就容忍了吗?即使如此,陛下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吧。”

  “母亲可能颁布了这样的命令。”

  “可能?”

  

  富恩的表情变得不自在,以他的高傲,要对诺亚说出自己的处境,令他有点恼羞成怒,“是的,只能说可能,因为这道命令并不是母亲当面颁布的,费廷只是在众人面前扬了扬盖有女王印玺的公文,就阻隔了一个儿子和自己亲生母亲的联系,原因是母亲希望在南边的福尔城堡度过一个宁静的冬天。我压根就不相信母亲会这样对我,不过,她也可能是受到了谁的蛊惑。”

  富恩把头朝诺亚的方向靠过去一点,压低了声音,“费廷是个英俊而有野心的男人,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种男人在混乱的宫廷,尤其是女人当政的宫廷里,会造成多大的危害。”眼中闪过恶毒嫉恨的光芒。

  诺亚愣了一下。

  如果不是太不合时宜,他几乎要大笑起来。

  费廷和女王陛下?

  上帝啊,饶了他吧。

  不过,想笑的念头片刻就像水面上的泡沫一样不见了,狐疑却渐渐沉淀成形,费廷和女王……

  他不愿相信这种神经质的猜测,皇太子好看的皮囊里装载了太多糜烂,连自己的母亲都用邪恶的想法去揣度。

  可是,费廷和女王,不,费廷和任何一个女人的交往,这种可能性都让诺亚犯酸。

  “那么,殿下您对这一切有什么应对的方法呢?”诺亚努力把注意力从费廷和女王厮混这一点上挪开,扬起唇,“我冒昧的猜测,我们的这次会面,总该有个实际的目的吧?”

  过惯了宫廷轻浮生活的人,总不经意在举止言谈中泄露出放荡不羁,诺亚嘴角那抹微笑,习以为常的带上了一丝暧昧。

  无意的,却十分诱人。

  诺亚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笑容能令人目眩神迷。

  富恩盯着他的笑容,直到那俊美的笑容消失,变成带着少许不满的警告。

  他想起了正事,“坦白的说,我这次来,是希望和你成为战友。彼此依靠的战友,诺亚。我们都是被费廷陷害的人,其实不止我和你,还有许多贵族也对他不满。在他对国家造成更大的危害前,甚至,在他伤害我尊敬的母亲前,必须有力量阻止他。”

  “我现在已经失去势力,没有领土,伯爵只是空衔。”

  “但你有更特殊的身份。”

  “他的侍从?”

  “对!贴身侍从永远能第一时间窥探到主人的秘密,你是我们之中非常关键的一员,是我们最急切需要的。”

  “您是说要我当费廷身边的密探?”

  “如果你愿意像你的先辈一样,为国家不顾危险奉献一切的话。是的,诺亚,我不是要求,而是请求你,请求你为了女王和我们的祖国接受这个神圣的使命。”

  现在,诺亚总算彻底明白了。

  他并不是被哪个高高在上的人忽然大发慈悲地想起并且准备救援,相反,可能还会被拉下另一个更糟糕的地狱。

  “您要我刺探什么呢?”

  “一切情报,费廷的公务计划,他打算清查的贵族名单,他派遣隐藏在贵族们中的密探,还有他的行程。我们还需要知道女王真正的动向。”看见诺亚疑惑地瞅了他一眼,富恩摊开手,向诺亚解释,“因为我很怀疑母亲是否真的像费廷对大家说的那样,正在福尔城堡修养。假如他大胆到将她软禁起来,并且擅自签发公文的话……”

  诺亚悚然,“这不可能!”

  富恩扫了他一眼后,沉声说,“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一切罪恶都可能发生。”

  奇怪的声音忽然响起,让房里的人心脏猛然撞动,全部屏息。

  一会后,才发觉声音是从木门后传来的。

  拉蒂雅一直站在木门边上,以崇拜的梦幻般神情看着两人交谈。她只听到了开始几句无关要紧的对话,当诺亚坐到富恩身边后,对话声变得很小,拉蒂雅无法听清楚。

  而且,作为一名淑女,绝不该偷听皇太子殿下和一名伯爵的私下交谈。

  木门被敲响后,拉蒂雅也露出被惊吓的表情,不过她慢慢听出敲打声的节奏了,“是艾玛,这是我们约好的敲门声。”

  她可爱的小脸蛋露出一丝羞愧,好像让诺亚和皇太子的对话中断是她的错。

  慌张地把反锁的木门打开后,从木门后面露出一张同样年轻的脸。

  诺亚看了一眼,认出了鼻子尖和两颊上异常显眼的雀斑,这姑娘曾经因为雀斑在宫廷宴会上遭到过无情的奚落,诺亚记得她的名字叫艾玛,至于她的父亲达西男爵,似乎也出席了今天的宴会。

  “快点,拉蒂雅。”艾玛紧张地咽着唾沫,伸长脖子的样子,很难在她身上使用优雅这个字眼,“我的父亲已经竭力缠住他了,但坚持不了多久的,他可能等一会就会到花园里找他的侍从……”

  刺向她的视线让她停止了说话,搜寻着看过去,艾玛发现了正盯着自己的诺亚,立即涨红了脸。

  “抱歉,勘斯伯爵,”女孩手足无措的样子有点可笑,还没有从木门后走出来站稳,她就急着行屈膝礼,毛躁的举动反而更失掉了贵族女子该有的优美,“我并不是说您是那个人的侍从……”不知道怎么解释下去,露出一副害怕被诺亚怪罪,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诺亚一点也不希望这个时候还多出一个哭鼻子的女人,尽管心里不怎么高兴,他还是展现了绅士的一面,立即站起来对面前的女士表示了尊敬,“艾玛小姐,看得出来,您也是一位同情我的遭遇,并且施以援手的高尚女子,非常感谢。”优雅地鞠躬,直起身时,没错过富恩戏谑的眼神。

  他并不想在这里多做逗留。

  “看来我必须立即离开了。请容我告退,殿下。”诺亚退后两步,向富恩告辞。

  富恩点点头,“刚才所谈的事情,回去之后好好考虑一下。我们需要你,诺亚。”

  “会的,殿下。但是怎么联络呢?”

  “我会让你知道方法的。”富恩扫一眼两个女孩,简单地说了一句。

  诺亚明白他不想让她们知道太多,无言地退下。

  拉蒂雅本来想陪着他一起从密道回到一楼,但被艾玛拉住了,也许是有什么事情要和好朋友商量,或者,仅仅是单纯的不想和皇太子独处一室。

  诺亚谢绝了拉蒂雅的好意,独自从密道里沿着青石阶梯往下走,不一会,他又见到了那几张东倒西歪的椅子,推开通往客厅的脏脏的木门前,诺亚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愿外面没有人正盯着这扇门看。

  他镇定了一下,默默推开木门。木门设计得很好,掩藏在巨大阶梯背后,诺亚迅速地走出去,把脊背靠在冰冷的阶梯板上,松手后,木门无声无息地合上。

  现在,就算有人看见他,也会以为他只是跑到这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偷闲。

  如果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那就更像了。

  诺亚转身,从藏身的地方出去,视线投向正热闹的大厅,五光十色的羽毛和珠宝跳进眼帘,伴着浓郁,因为太多种类掺杂在一切而变得古怪的香水味。

  他四周看了看,一时找不到费廷。

  “在找你的主人吗?”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诺亚肩膀上。

  居高临下的,充满恶意的挑衅。

  诺亚回过头,举手打掉他轻佻的手。

  “请你自重一点,弗瑞。”诺亚冷冷地瞪着这个有凯恩伯爵头衔的家伙。

  “请我自重?这可不是侍从该有的言辞啊,胆敢无礼的对待贵族。看来仁慈的公爵大人应该早点赏你一顿鞭子,打掉你身上不该有的骄傲。暴躁的野马必须用鞭子结结实实的教训过才会学乖。”

  领土相邻,总会引发贵族之间的摩擦。弗瑞.凯恩和诺亚彼此看不顺眼,由来已久,之前的佃农争吵只是其中一件而已。

  “够了。”诺亚转身打算离开。

  但对方并不愿意放弃奚落他的机会,快步抢在他前面截住去路,“这样不礼貌的离开,会让你的主人丢脸的,诺亚。”

  周围的人们开始注意他们。

  显然,对身份变得异常尴尬的诺亚,不少人暗藏着不可对人言的邪恶期待。要让无聊的宴会变得不无聊,需要充满刺激的新鲜调剂。

  一个被女王降罪,从骄傲的贵族变成侍从,而且必须侍奉自己从前侍卫的俊美青年,捉弄他真是太有趣了。而且,诺亚曾经是那么的风靡宫廷,像一朵钻石雕琢的花一样珍贵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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