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16 16:27:34
2008
Nov
16
Sunday
发布:风弄 分类:风弄原创-连载区
《老虎不下山》第一、二、三章
楔子
马蹄声声。
通往忆州的大道上,一大队骑马者远驰而来,扬起大片黄尘。来者多数是正值壮年的男人,个个目光炯炯,一看就知道与一般来往各处的普通商队不同。
为首者却很年轻。
八月金秋,骄阳虽仍属炽烈,但迎着来路拂在身上的风已带了些许轻柔,裹着几分宜人的凉意,让马上人顿感爽快。
马队前方的君濯迎着那风,不禁也心生喜意,赞一声,“好风。”
索性收了收马缰,让胯下的骏马放缓四蹄,慢慢迎着那风走,转头对身边的好友陆庭苦笑着说,“不要再赶了,忆州就在前面,不会错过的。为了你兴之所至,我这一趟可吃了大苦头。白天发疯似的骑马狂跑,晚上歇店时腰酸骨痛,这辈子没试过这么辛苦。”
马队后方的数十个大汉见君濯放缓,也将速度慢下来,让马匹悠闲地踱上来,隔得远远,有前有后,宛如无意,却正好将君濯和陆庭两人护在中央。
比起君濯身具王家气派的尊贵俊美,陆庭却显得更潇洒精练一点。听君濯抱怨,一点也不领情地道,“我求你来的?早叫你不要跟着。你也不想想,和你一同上路耗我多少时间?从京城到忆州罢了,又不是到大漠去,出门时老妈子丫头收拾衣裳东西,搬家似的。吃饭歇息不肯稍有将就,光是要找当地最好的馆子和客栈就不知闹了多少事,骑马不到两个时辰就嚷累,休息时又是铺垫备茶的耗上一阵……”
他口齿流利,侃侃说下来,把君濯也说笑了。
君濯出身王族世家,受尽父母亲姐宠爱,在京城里被娇惯得不成样子,但脾性却不暴戾,听好友数落起来竹筒倒豆子似的,句句说得在理,笑着点头,“好啦,你比我家老妈子还会唠叨,不就是阻了你一点行程吗?现在过去,也不是不能赶上。别怪我直言,你那远房姨妈一家满身铜臭,俗气逼人,这样的人家,喜宴错过了又有什么?他们虽然送了你帖子,但以你的本事,你要不去,他们难道还敢对你发气?”
“就算没有帖子,我也一定要去的。”陆庭抬头看看天色,确实还早,忆州城门就在前面,也不赶这么一点时间,和君濯并肩缓缓策马,一边解释,“倒不是为了亲戚情分,不瞒你,我是去看新娘子的。”唇角扬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为了新娘?
君濯一愣。
他之所以走这一趟,固是因为这阵子在京城过得太闷,同时也是见一向不受羁绊的陆庭忽然变了性子似的乖乖去赴亲戚的俗宴,起了好奇之心。
这位被宠坏的少爷行事任性惯了,想做就做,一路领着侍从仆人浩浩荡荡跑来,路上游山玩水,却从来没问清楚陆庭所为何来。
只是……
吸引陆庭的居然不是他的亲戚们,而是未过门的陈家媳妇?
他这么个冷性冷脸的人,想不到也是个风流人。
陆庭见他偏头看着自己,知他心里正在乱猜,摇头道,“你可别把我当成你,处处留情,满京城的年轻姑娘,从贵族世家小姐到青楼红牌,你能撩拨的都撩拨过了……”
君濯连忙皱眉道,“别,别,你又开始教训我了。那些事实在与我无干,女人都是这样,不过一起饮点酒,或一同说了几句话,就成了什么大事似的。难道我一辈子都只能和男人说话聊天不成?不要把话绕远了,快说说那个新娘子,到底怎么把你的魂给勾了?”
“我这表弟的新娘子,是忆州城的一大美人。”
“哦?”君濯眸子中波光一闪,抿着薄唇微微一笑。
陆庭深知他这个知己的毛病,冷笑着说,“你别想歪了,她虽是个美人,却和你在京城的那些美人不同。这位傅家二小姐出了名的又美又辣。她母亲在傅家不过是个侧室,她自己又是女孩,排行老二,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可傅家这些年来,生意财款都掌在她一个人手里,家里长辈仆从,见了她没一个敢喘大气的。你想,厉害不厉害?”
君濯听了,反而有点意性索然,“听你这样说,不过是个泼妇罢了。我倒是喜欢温婉的,只懂逞凶的悍妇,看看就好,你这次也是赶去看看她的漂亮脸蛋吧?她真的这么美?”
“我怎么知道?”
君濯奇怪地问,“你没有见过?刚才不是说她是美人吗?”
“人家虽然管着生意账本,但仍是正经人家的小姐,怎会到处抛头露脸?傅二小姐的美名是媒婆们传的,她的画像也确实美丽。听说偶尔节里上香,也会被一些特意窥视的浪荡弟子偷瞅到一眼,凡是看见的,都说真的很美。我倒不是为了她的美名,从前听过她的一些事,看来倒是个蕙质兰心的佳人。”
陆庭一叹。
君濯嗤笑起来,“现在叹气太晚了。你有这个心思,怎么不早求我教你两招,把这个泼辣美人弄到手呢?糟了,这次你兴冲冲赶来,不是打算在亲戚大门前抢亲吧?先说好了,我只管在旁边看热闹,这种事可不帮你。”
“少胡说八道了,我不像你,见了美人就只想着那事。”陆庭笑斥了一句,叹道,“你没听过忆州城里流传的她那些故事,即使只有三成是真的,那这女子的心胸胆略就已值得我等敬佩了。我是感慨这么个人,怎么会落到我那个表弟手中?好好一朵鲜花,如今插在牛粪上。可惜,可惜……”
“可惜有什么用?多美的女人都终要嫁人,你能个个护着?来吧,我们看鲜花插牛粪去。”君濯爽亮大笑,马鞭往陆庭马臀上一抽,踢了踢胯下的骏马。
两匹神骏之极的马儿同时长嘶一声,向忆州城放开四蹄,畅快奔去。
众侍卫家仆连忙挥鞭跟上,霎时马蹄轰鸣。
烟尘滚滚,在灿然日光下,一直延续至忆州古老的城门下……
第一章
今日是忆州城的大日子,更是傅家和陈家的大日子。
喜事就在今日。
街头巷尾,没有人不在讨论。
“这可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得了吧,你亲眼见过傅家二小姐?我就不信那个画像,世上没那么美的人。要是真漂亮,早该嫁个好人家了,轮得到陈家那个浪荡儿子?”
“去你的,你没见过是你没见识。我就不信见过她的人都是瞎子,不漂亮也能传出这么满城的美名。一定是个天仙!”
“嗤,哪有十九才嫁人的天仙?”
“心性太高也是罪过。那傅家也太挑剔了,仗着女儿美,当年那么多求亲的没一个看得上眼,现在好了,女儿家拖到十九岁,再美也难找婆家。”
“不是找到陈家了吗?”
“傻小子,那陈友是什么好东西?你瞧着吧,傅家小姐过了门,有得好受呢。”
陈家的独子陈友要娶傅家二小姐傅柔的事,早闹得满城皆知。
劈啪劈啪!劈啪!劈啪!劈啪……
大号鞭炮从傅家大门一直响到巷尾,看热闹的人熙熙攘攘,挤做一团。
“看!看!新娘子出门了!”人群一阵骚动。
在后面的看不见,伸长了脖子问,“漂亮吗?”
“戴着红头巾呢,哪看得到?”
不过纵使这样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忆州城可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傅家陈家一个开丝绸坊子,一个做米粮生意,都是家中殷实的商家。新娘子出娘家大门,红毯子,礼乐,大红花轿,喜娘,陪嫁的美婢,一样不少。
要和新娘子一道过门的各项嫁妆总共备了九大箱子,找了穿着新衣裳的壮汉整整齐齐挑着。
这些也还算了,加上轰天轰地的炮仗,仿佛一辈子也烧不完,想趁空瞧一瞧忆州第一美人的人山人海,把整条巷子挤满了。
金秋之际,人人都兴奋出一身热汗。看着神秘的傅家二小姐戴着红头巾,从傅家大门娉娉婷婷走出来,虽瞧不到真面目,只瞧那风姿,都觉心里一阵酥酥痒痒。
无数双眼珠拼命盯着红头巾看,仿佛能把那随风飘起一角的布料看透似的。
傅家二小姐在丫头扶持下端庄地进了轿。
轿帘放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懊丧地低叹,这才懂得重新开始呼吸喘气。
“新娘子上轿了!”喜娘循例高喊,声音悠悠忽忽在巷子上空绕了一个大圈。
锣鼓、唢呐都高响起来。
鞭炮放得更欢了。
“新娘子起轿咯!”轿夫们嚷嚷一声,整齐一致地抬起大红花轿。
巷子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傅家二小姐终于要嫁了,那个让忆州人茶余饭后不舍得离嘴的最好话题。
看热闹的人围得密密麻麻,喜娘在前头急得一头大汗,吆喝着,“各位大哥,让个道哦,新娘子要送夫家去了。各位大哥,来,来,让个道哦,别误了吉时。”
按照规矩,新娘的娘家人是不去夫家的,陪着新娘的亲近人就只有从小侍侯小姐的陪嫁丫头紫云。
傅老爷领着家人在台阶上远远看花轿在人群簇拥中远离,在耳边响了一天的喧闹似乎也渐渐低了,神色有点落寞。
几个老家仆在一边陪着,也悄悄举起衣袖,抹了两滴老泪。
傅柔的亲娘,傅家二太太更是受不了,看着女儿一行,渐行渐远,像心里忽然少了一块似的,眼泪连串淌了下来,大哭起来。
“二妹啊,别哭了。孩子出嫁是好事嘛。”傅家大太太一向沉稳,对老爷讨的两个妾也还不错。见二太太伤心,开口安慰了一句,低声问,“老爷,人已经去远了,我们进去吧。”
关上门,新娘子一走,把方才简直让这里翻天的喧闹都带走了似的。
大太太担心二太太心里难受,把她领到自己房里闲聊。
三太太带着自己的心腹常嫂回自己的小院。
一踏进房里,三太太把门一关,仿佛全身都瘫了似的,背紧紧贴在门脊上,长长松了口气,“我的佛祖啊……总算嫁出去了……”
狭长的眼睛里亮光一闪,顿时,整个人又神采飞扬起来,绽放出一脸笑意,狠狠咬牙道,“这个黑罗刹,我等着看她怎么被公婆收拾呢。好呀,她在这家里也舒服够了,去学学怎么当媳妇吧。我就说嘛,老天总有开眼的时候。”
边说着,边掏出傅柔临行前交给她的账本,抽着嘴角嗤道,“啧啧,你说那个女人多厉害。这傅家账本,拖都要拖到出门时才肯交出来。哼,有老太爷护着又怎么样?没听过出嫁的女儿还管着家里的账的,不想交也不成!还不是到了我手上?”
常嫂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迎上来一个劲地奉承,“恭喜三太太,这可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难为三太太在傅家委屈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个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得了,不用奉承,我记着你的功劳,不会委屈了你。老爷已经吩咐下来,大太太嫌心烦不愿管,二太太没那个本事,现在这都是我的差事。”三太太一脸得意,急不可待地翻开账本,踌躇满志,“明天开始,这家里一切开支用度,我说了算。依我说,第一就要换管家,张寒那老家伙,哪里是管家,简直就是一只应声蝈蝈。黑罗刹说一,他从不说二。还有管着外面丝绸坊的何庸如,最不是个东西……”
傅家二小姐,傅柔刚刚踏出傅家大门的同一时刻,陆庭领着君濯,也正好踏入了陈家大门。
随便找个陈家下人通报了一下名号,两人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走进去,入目尽是一片喜色。
除了平日在这做活的丫头下人,陈家为了这个大日子还特意外请了不少人来帮忙,人们在府里来来回回穿梭忙碌。
“快啊,那边新娘子恐怕已经上轿了。”
“喜果呢?谁把喜果端走了?”
“慌什么?就算上了轿子,按习俗还要在城里绕个大半圈才过来呢,新娘子得沾吉祥。还有一阵子才到。”
红色的大喜字,贴在门前,窗上,红绸子裹着客厅里左右两根柱子,剩下一截迎风飘扬,衬托得分外喜庆。
君濯见惯了穷奢极侈的王公盛宴,倒从来没见过小百姓家里的婚宴,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听见陆庭道,“糟糕,姨妈来了。不是吩咐了先别告诉她吗?”
抬头一看,果然前面匆匆忙忙来了七八个人,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缀着金丝的吉祥团褂,脸上抹着的脂粉大概已经出汗,已经掉了少许,见了陆庭,叫道,“哎唷,想得姨妈肝都疼了,陆庭啊,你今日总算来了。我就说,你这好孩子准来,小时候和友儿玩得多好啊。听说你最近出息了,在京城里当大官呢。”嘴全咧开,脸上的脂粉这么一挤压,不由又簌簌掉了一点下来。“你这一来,可帮姨妈撑足了脸面。你不知道,亲家那边的姑爷是个书生,最近考中了功名,回来当县太爷呢。咱们可不能一个当官的都没有……”
君濯在一边忍着笑。
陆庭心里直叹气,脸上淡淡笑道,“姨妈,母亲叫我代问你好。我在京城里没当什么大官,只是游学,交些朋友。”
“当着姨妈的面,你谦什么虚啊?京城里面不是皇帝就是宰相,什么王孙公子啊,街上一把一把的。俗话说宰相家人还是个七品官呢,你当他们的朋友,岂不是至少五品?不,四品!”陈太太见身边来喝喜酒的太太们都一脸羡慕,更是来了兴致,比划出四根手指,在陆庭面前一晃,手腕上两个足足一两重的金镯哐当作响。
“哈哈哈……”君濯实在撑不足了,捂着肚子狂笑起来。
陈太太这才注意到陆庭身边那位风流倜傥的少年,“陆庭,这位是……”
陆庭额头已经微微冒汗,万分高兴君濯把远方姨妈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连忙介绍,“姨妈,这位是我在京城……”
“宰相的家人的家人,哦,我们主人算七品,我怎么也算个九品吧。”君濯肚子笑得发疼。
陆庭暗中狠狠踢了他一脚,才道,“姨妈,您今天娶媳妇,别招呼我们了,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坐就行。”
“我这个婆婆没什么好忙的,不过是媳妇来的时候接一杯新妇茶喝罢了。这里就我最闲,有你陪着聊天最好不过了。来,里屋坐,我也要和自己娘家人叙叙。”
陆庭暗中叫苦,这位姨妈言语俗不可耐,偏偏精神好中气足,聊起天来能唇不沾水说上几个时辰。
君濯犹在一旁窃笑,陆庭顺道一扯,把他拉去同受荼毒。
进了里屋,比外面清净多了。
陆庭暗中计算时辰,如果傅家二小姐的花轿真要沾吉祥,绕城大半圈才过来,那他的耳朵就要被折腾一个多时辰了。
“还没恭喜姨妈呢,我这次过来,其实还另有点事要办……”
正挖空心思怎么脱身,陈太太已经叨叨起来。
“恭喜什么呀?唉,说出来还真不好意思,不过你是我娘家亲戚,让你笑话也无所谓,我是一肚子的苦水啊。”陈太太唉声叹气,也不管陆庭脸色难看,直抓着他发牢骚,“陆庭啊,你可别学友儿,这孩子真是要活活气死我。你看看外面那些排场,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但凡吹打轿夫,都是我们陈家出的钱。”
听她开口就一股怨气直冲云霄,陆庭和君濯都微微惊讶。
儿子捡了这么个大美人,还想抱怨不成?
陆庭款款劝道,“姨妈别动气,表弟的大日子,花钱银子又算什么。”
“家底都淘空了!你不知道呢,那傅家要礼金,一开就是血盆大口,足足三万银子。我说不行,你也知道你表弟那破脾气……哎唷,真是冤孽,元宵时和那傅家小姐撞过一面,魂就被勾走了,日思夜想,死活就要娶过门。为了她,宁愿倾家荡产。你说,那个女人是不是狐狸精?你表弟闹得太厉害了,我和你姨丈想着没办法,索性提亲好了,也好让你表弟死心。结果……”陈太太说起这个,一脸不可思议,眼眶都几乎红了,“你说我们陈家倒了什么霉?傅家拒了多少门亲事啊,这么多年,有当官的,有巨富的,都不答应。怎么我们一提,她就点头了呢?哎唷……哎唷……气得我肝都疼了……”
身边的小丫头连忙过来帮她揉。
陈太太哎唷了一会,缓缓松了下来,又开始叹息,“反正我们是被逼上梁山了,不娶不行。说出来真丢人哦……一个十九岁的老姑娘,他们居然还敢开口三万两礼金。”
陆庭听得直想翻白眼,忍不住道,“姨妈这么不喜欢,就别办喜事。他们礼金要得太多,不娶就是了。”
“我要拗得过你表弟啊!”陈太太蓦然拔高了声音,无奈地摇头,“天下哪有拗得过儿子的父母?”
“姨妈放宽心,你媳妇是个大美人……”
“娶妻求淑女,我要个美人干什么?”陈太太满腔牢骚才发到中间,后劲不小,截住陆庭的话,“你听听她那名声,在家里,把父亲的妾都给管住了,目无长辈,这么泼辣,哼,我陈家可没她傅家那些规矩。要进了我家的门……”
“太太在里面吗?”正说得起劲,一个老妈子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慌慌张张地走到陈太太身边,附耳嘀咕了几句。
陈太太仔细听着,猛然变了脸色,“真的?拿来看看。”
老妈子怯怯地看了一下陆庭和君濯,似乎不大愿意。
陈太太忙道,“这是我外甥和他朋友,都不是外人。拿出来就是了。”
君濯听她埋怨个不停,又是诉苦又是装哭,十足一个刻薄无知的老妇。开始还有几分新鲜,不一会就腻了,肚子里大打哈欠,恨不得早点溜走,见了这么一个好机会,立即潇洒地站起来,一拱手道,“不敢打搅,我出去走动走动。各位请商量事情。”
陆庭当然不会让他独自开溜,也忙站起来,“姨妈要商量正事,我还是回避一下好。”
还没挪动脚步,就被陈太太拽住了袖子,“别走,别走!这事很要紧,你见多识广,正要请教你的主意。把东西拿来。”她转头,对着老妈子说。
老妈子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了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出来。陈太太一把扯到自己手上,“去,把老爷也叫来。”
老妈子匆匆去了。
君濯见陈太太如临大敌的模样,实在觉得有些可笑。所谓的要紧事,定又是什么鸡毛蒜皮,东家长西家短。
陆庭被陈太太抓住,又不好甩开,无奈地重新坐下来。
“这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我们后巷里了,你看看。”陈太太把纸条往陆庭一递。
陆庭接了过去。
纸张是劣质纸,上面有着斑斑驳驳的草痕,像是平民家的小童拿来练字用的。展开时一阵墨臭扑鼻而来,上面的字似乎写了没多久,字迹潦草,不过还看得出来写的什么。
上面只有四行字。
“陈家小儿,其蠢如猪,买个媳妇,不是新瓜。”
简单,明了。
陆庭小声读出来,抬头和君濯对视一眼,已经明白过来。
这是说傅家二小姐早和别人有了奸情,并非完壁。女儿家最重贞洁,这种话选在新婚之日贴在别人夫家的后巷,也太歹毒刻薄了。
陈太太脸色铁青,紧张地死命揉搓她的吉祥团褂下摆,问,“陆庭,你看怎么办?”
陆庭挑眉哼道,“这样的龌龊行径,一定要严惩。”
君濯本来打算走的,听了纸内的话,反而坐了下来,冷冷道,“责令这里的官儿把这人查出来。以言诬人,岂不是要别家姑娘的命吗?”
陈太太愚钝,还没注意到一个宰相的家人的家人怎么敢“责令”地方官员,一股劲急道,“我问的是这亲事怎么办?真是的,怎么就偏偏挑这会贴了?弄得人不上不下,早一天贴出来也好啊。”陈太太又开始哀叹,“有了这话缝,我岂不可以退了这门亲事了?”拍着茶几叹气。
陆庭和君濯都是一愕。
这样冷心冷肺,那傅家二小姐也算倒霉,遇上这么个婆婆。
陈太太还在问陆庭,“你说轿子到了门前,我叫她别下轿,直接送回去,可行?”
正说着,陈家老爷已经匆匆来了,后面还跟着刚刚听到消息的六媒婆。
陈老爷一屁股坐下,把纸条要来看了,也是脸色大变,拼命抹额头的汗,“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我们陈家怎么说也是正经人家,就友儿一根独苗。妾也就算了,将就过去,可……可这娶的是正妻啊。万一传出去……”
“要是不干净,绝不能让她进我们家的门。”陈太太见老爷来了,似乎定了点心神,“老爷,不如就依我的意思。等花轿过来,叫她别下轿,原轿送回去。把这纸条递进帘子给她看,羞也羞死她。那三万礼金,立即退还。”
一把尖锐的女声忽然插了进来,“不行哦,太太。”
原来是六媒婆。
这门亲事是她说合的,本打算今天好好收一笔媒人钱,谁想到忽然出了这种事。
六媒婆见众人都瞅着她,伶牙俐齿地道,“太太,不过是一张贴在后巷的纸,无凭无据的,怎么能为了这个把新娘子退回去?”
“难道就当没看见,任她入门?那个可是我媳妇,要给我生孙子的女人。我们陈家不吃这种哑巴亏!”陈太太气得声音都变了,斜着眼瞥六媒婆,“你定是和傅家合谋的。怪不得呢,这么大一个美人,左挑右选地不肯嫁,原来是有了丑事。”
六媒婆见火烧到自己身上,脸色也不大自然,讪笑道,“太太,我这是为了你好。你想想,傅家二小姐的姐夫现在当着我们县太爷呢,你为了这么一张纸,当门就要退人,你有道理吗?这么一场泼天丑事,县太爷能不管?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新娘子不贞洁了?要是照太太这么办,将来告到公堂上,也是陈家的错。”
“你……你……”陈太太气得撑住腰,“阿唷,我的肝……”小丫头要上来揉,被她一把推开了。
陆庭和君濯在一旁静静吃茶,冷眼看他们闹腾。
“我当了二十五年的媒婆,没见过这么当日退人的。无凭无据……”
“无凭无据?这不是凭据?你收了傅家多少银子,这么为他们说话?”陈太太把纸条递到六媒婆面前,手气得直抖,“就为你当了二十五年的媒婆,我就胡涂信了你的话。她虽然泼辣点,年纪大点,但还是正经人家的女孩,为了友儿,勉强就收了。好,我现在只问一句,她是不是处子?”
六媒婆愕道,“这话怎么问我啊?”
“怎么不问你?你做的媒,就不敢包她是个干净身子?”
“干净身子?我去傅府里提亲,还能先到闺房里给小姐验一下身不成?”
“那就是你也不敢包了?”
“是不是干净身子,洞房时新郎不就知道了吗?”
“知道有个屁用!都进了门,死也是我陈家的鬼,祖宗的脸面都丢光了……”
咚!
“都给我闭嘴!”陈老爷听两个女人越扯嗓门越高,来往的人不少偷偷拿眼睛往里面瞟,把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见她们都止住了声,陈老爷脸上的皱纹都挤做一团,沉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吵嘴。花轿快到了,拿个办法出来。”
“退回去!”陈太太狠狠道,“把礼金要回来,这门亲事就这么算了。”
“不能就这么退,县太爷极重脸面的,知道了怕要找我们的事。”陈老爷老成持重地哼哼了一下,“不过……又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是正经人家,不能让个不贞洁的女人进门。”
陈太太忙点头,“老爷,就是这话。”
事情一下陷入僵局。
陈太太眼睛往一直在一旁不作声的陆庭瞄去,抹着眼泪道,“陆庭,你见识比我们大,你说个办法。”
君濯早知道会殃及池鱼,心里感叹傅家二小姐的倒霉实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陆庭心里恨极了面前这几个没血性的人,哪里肯为他们出主意,只是到底算是长辈,不好翻脸,咳嗽一声道,“姨妈见谅,这里太闷了,今日又骑了几个时辰的快马,肚子不舒服呢。”站起来,也不说别的,径直就挥袖子出了门。
君濯站起来跟了出去,拐过几道门,旁人渐渐少了,陆庭才停下脚步,叹道,“在你面前出丑了。”脸色难看。
君濯说,“你倒说对了,可惜那傅家二小姐。不管什么女孩入了这家,都是可惜的。天下女子都可怜,一旦做了他人妇,任人作践,就连猪狗都不如了。”
两人闷闷站了一会。
君濯又问,“要是真的原轿退回,那傅家小姐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陆庭淡淡道,“我们瞅着时机帮忙吧。”
旁人多数不知出了什么事,犹自喜气洋洋。
过了小半个时辰,锣鼓唢呐声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第一个听见的人一蹦三丈高,大叫道,“新娘子来了!”精神抖擞地抢进去给老爷太太报喜。
整个陈府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
“新娘子来了!”
陆庭和君濯听见叫声,才从暗处缓缓走出来,静观事态,恰好迎面撞到一团莽莽撞撞的大红绸缎,抬头一看,却是打扮得焕然一新的新郎。
“哪个不长眼的混球?呃,原来是表哥,呃。”陈友看清楚陆庭的脸,嘿嘿笑起来,“表哥真赏脸,肯来赴小弟我的……呃……婚宴……”
陆庭扫他一眼,“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怎么醉成这样?”
陈友脚步蹒跚,猛地一歪,差点跌倒。
陆庭只好扶了他一把。
“呃,”陈友一身酒气,满脸红得发紫,打着酒嗝笑道,“就是大喜日子,才多喝两杯。喝了酒……呃!……喝了酒,晚上洞房劲……劲才大……”下流地做了个手势,朝陆庭挤眼,“表哥,不瞒你说……呃!真是个美人啊!呵!”
君濯从没见过这样可厌的人,俊眉紧蹙,低声道,“我们让开一点。”
陆庭点点头,放开陈友。
“你们在这里啊。我正怕找不到呢。”陈太太恰好听见消息,也正赶了出来,看着儿子皱眉道,“友儿,你怎么醉成这样,快回房休息一下,醒醒酒。”
“我要去……呃!……去接新娘。”
陈太太哄道,“等新娘能进门了,自然会叫你。你是新郎,还怕别人忘了你不成?找两个丫头扶少爷回房去。”
看着陈友被丫头扶走,陈太太才回头对陆庭道,“你看,姨妈的命真苦,哎唷,怎么就偏偏……”
“不知道姨妈和姨丈到底想好了怎么处置那事没有?”陆庭知道她又要开始诉苦,连忙截道。
君濯也正想着这事,暗中凝神听着。
“想好了。主意到最后还是六媒婆出的,虽然不是很合我的意,不过还是按她说的办吧。干净的就照样进来,我也只好认了。要是不干净,立即送回去。”
她说得不清不楚,陆庭还想再问,歌乐声越发大了,从墙那边直飘过来。吵吵嚷嚷的声浪扑入耳膜,
“新娘子到了!”
“夫家出来接人啊!”
“落轿!”
陈太太叫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小丫头,“别让少爷自己出来。我说可以来接,才让他来接。”
领着几个老妈子急匆匆走了。
陆庭和君濯跟在后面,到了大门前。
陈家大门前看热闹的人依旧人山人海,大家对于这位忆州第一美人的出嫁充满了狂热。陆庭是陈太太的内亲,不用和外面的人一道挤,和君濯一起占据了门边一个最好的位置。
花轿已经落地,陪嫁丫头掀开帘子,将新娘扶了出来。
“体态婀娜,行若柔风。”君濯忽然低声叹了一句。
新娘既已下轿,本该是新郎出来接的。
可傅家二小姐在轿前站了好一会,都不见新郎出现。围观的人们都露出不解,嚷嚷着问,“新郎呢?”
“嘿!接新娘啦!”
“高兴得脚软了吧?”
正议论纷纷,挤了不少人的陈家大门忽然中分出一条信道。
大家都以为新郎来了,翘首去看,出来的却是远近闻名的六媒婆,穿着喜气洋洋的棉褂子,脸色却不大好,笑得十分牵强。
几个男人跟在她后面,吭哧吭哧抬着几面屏风,摆到陈家大门前,围成四方的小屋般。
摆定后,几个老妈子又跟着捧来一大摞布匹,将屏风缝隙都围紧了,像是以防外人窥看里面。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这个怎么回事,懵懂地看着六媒婆等人忙活。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不一会,在离大红花轿不远的地方,一个由披风和布匹临时搭建起来的小格子屋就顿时出来了。
“请新郎出来接新娘子啦!”喜娘也嗅到不对劲,对着陈家里面嚷了两遍,走过来,脸上堆起笑,“这是怎么了?再不出来就误吉时了,六媒婆帮个忙,进去把新郎请出来吧。”
六媒婆皮笑肉不笑,“我可不敢乱来,这里是亲家太太作主呢。”走到静静站在一边的傅家二小姐面前,轻声道,“新娘子,我可是被人使唤过来,这里面没我什么事。你婆婆说,外面有一些不正经的话,是说新娘子的。你婆婆和公公都信你是个好女子,可是谣言总要澄清。为了新娘子着想,请新娘子进门前验一验。我们已经把老妈妈请过来了。”
紫云是傅柔的贴身丫头,这次一道陪嫁过来的,听六媒婆讲到一半,眼睛已经喷出火来了,“你们这不是糟蹋人吗?我家小姐是正经人家的小姐,规规矩矩,清清白白,凭着什么要在陈家大门前给你们验身?”
她嗓子清脆,一气起来,声音又尖又细。
围观的人见六媒婆鬼鬼祟祟,低声说话,早竖起了耳朵。紫云这一开腔,顿时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一阵哗然。
验身?
在进夫家大门前给新娘子验身?
君濯勃然大怒,“这欺人太甚!我要出这个头。”
跨出一步,被陆庭轻轻拦住了。
陆庭道,“看其婢知其人,这小丫头这般泼辣,小姐一定也不好惹。我们瞧瞧她有什么法子自救。”
六媒婆见紫云说破,低声下气劝道,“先别生气,仔细想想,这也是为新娘子好。进去验一下,天下都知道你是干净的……”
“要是不进去,那就是不干净了?”紫云死死瞪着六媒婆,磨牙道,“我家小姐做了什么事,要给你们这样作践?你倒是说说,有哪个正经女儿家入门,会被拦住验身?”她小小年纪,生气起来却气势吓人,咬着一排又白又细的牙齿,好像若不是为了扶住头戴红巾的小姐,她早扑上去狠狠咬六媒婆一口了。
那傅家二小姐却一直静静站着,不发一声。红头巾遮盖了她的脸,透不出一点表情。
“太欺负人了!”人群里不知道谁爆出这么一句。
立即又有几人叫嚷起来。
“对!陈家的太不对了。”
“你自己生个女儿,肯给别人这样作践?”
众怒难犯。
六媒婆倒退一步,讪讪道,“新娘子不愿意,我进去告诉亲家太太一声就是了。”
“我验。”红巾下,淡淡一声。
声音像水一样,澄清平静得过了分,让人想起晶莹的冰的刹那,又忆起蒸腾缥缈的水汽。两个极端,在短短的两个字,不可思议地达到了平衡。
周围寂静下来。
傅家二小姐的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偏偏全场的人都听见了。宛如两个音符,在耳边缓缓绕了两周,才轻轻巧巧的钻进去,敲打在耳膜上。
众人更安静了,屏息期待着她再开尊口。
可新娘子什么也没说,缓缓移动脚步,在丫头的搀扶上,走进了众目睽睽下搭起来的小隔间。
一个被陈家急急忙忙重金请来的老妈妈老成地跟了进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后的瞬间,所有人的心无一例外地悬了起来。
连君濯和陆庭,也不禁凝神盯着那帘子,一眨不眨。
刚才还喧闹不堪的陈家大门,此刻静得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时间忽然失去了概念,谁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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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帘子微微动了动,众人的眼角就跟着扯一扯。帘子霍然掀开,紫云扶着傅家二小姐缓缓走出来,老妈妈还是跟在后面。
出了门,老妈妈走到六媒婆面前,低语了两句。
大家伸长了脖子,就是听不见老妈妈到底向六媒婆说了什么。六媒婆面容稍有的肃穆,边听边点头,听完后,才走向新娘子。
“新娘子请稍等,我这就请新郎出来。”她肯这样说,当然就是老妈妈已经验明傅家二小姐是处子之身了。
六媒婆话声着地,凝固了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我就说嘛!”
“陈家的不是东西!叫她婆婆出来道歉!”
“叫新郎今晚跪算盘!”
停住的锣鼓唢呐又震天动地地吹奏起来。喜娘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容,“好啦,快进门,差点就误了吉时呢。新郎官请出门,接新娘啦!”拉长了嗓子喊。
紫云搀扶着傅柔,“小姐,我们要站在轿子前面,新郎快出来了。”
轻轻搀了几下,傅柔站得铁竿似的,一动一动,似不愿移步。
众人目光都集中在新娘子身上,顿时看出新娘的不愿意来,还未说话,新娘忽然抬手一掀。
一直被红头巾掩盖着的容颜,骤然现于众目睽睽之下。
君濯定睛一打量,脑袋嗡一声炸开了。
站在面前的,哪里是凡人,分明是天界仙子。看遍整个京城,搜遍帝王后宫,也找不出这样一个绝色。
鬓如刀裁,肤似凝脂。
柳叶眉,弯月目,妙光流转间,如雾蒸芍药,烟锁海棠。
漆黑瞳仁波光灼人,红唇微抿,似在不经意地含笑带嗔,神情却冷若冰霜。
上天仿佛把世间女子可以拥有的美态,发狠般都给了她一人。
艳胜神妃。
君濯过了许久,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舒出一口气,低声道,“竟是这般绝色……”侧眼一看,陆庭这个向来不看女人的君子也是怔怔看着。
其它围观的人更不济,张大嘴巴愣愣盯着。
陈家门前陷入无声的震撼。
傅柔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了一圈,一丝轻笑像雨点打在湖面似的荡开涟漪,从优美的唇角流逸出来。
君濯看她笑得奇怪,心中微愕,猛然喝道,“不好!”从人群中猛冲过去。
陡变已生。
如玉的纤手将红头巾一松,傅柔一咬牙,猛然将头撞向陈家门口的石狮。
“小姐!”紫云尖叫一声。
她离傅柔最近,人又机灵,手往前一捞,竟让她搂住了傅柔的腰。
傅柔用足了力气冲过去,紫云反倒被她带着冲前了几步。
“啊!“
“快拦住!”
亏紫云这么一拦,到底阻了傅柔的去势,再要撞时,身边的人早大呼小叫,一拥而上拦住了。
“好姑娘,你别这样!有事慢慢说,这是你大喜的日子啊。”喜娘好说歹说,双手一点也不敢松,和紫云一左一右,拖着傅柔离开石狮几步。
六媒婆人还没走,站在一边,吓得呆住了。
紫云哭道,“小姐,小姐,你要是去了,叫我怎么办了?我也跟着你撞死好了……”
君濯已赶到一边,见她已经被人拦住,松了一口气。他在京城是出名的花花公子,对付美人最有手段的,此刻却规矩得不像话,竟还有点不敢向前,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回到人群之中。
傅柔被她们拦着,神情木然,像是知道自己死不成了,居然并不哭哭啼啼,冷冷道,“回去吧。”真的转身,坐进了大红花轿里。
“起轿,回傅家。”轿帘后传来傅柔悦耳的声音。
这个时候,谁会违逆她少许?
轿夫们立即起轿,喜娘紫云跟在轿旁,一同送来的九口大箱子原封不动被壮汉们抬了起来。
“回傅府喽!”
轿子离地的瞬间,人群自动裂成两半,让出了一条宽宽的信道。
第二章
谁家也没试过这样的事。
高高兴兴将女儿送上花轿,不过三个时辰,原轿返回。
事情经过早传遍了整个忆州城,傅柔下了轿,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房中,见房门紧紧关上,再也没出来。
整个傅家,忽然从喜庆落入一片死寂。
“真是冤魂不散!”三太太在房里快速地踱来踱去,磨着牙,狠狠道,“她倒是想一辈子赖死在这里啊?验身就验身,有什么矜贵的,还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真那么节烈,怎么头就没撞上石狮子,给我们傅家换个贞洁牌坊回来?”
好不容易盼来太平盛世,太阳却只出了三个时辰。
常嫂也是急得如同锅上的蚂蚁,“三太太不要骂了,小心隔墙有耳,那边听到呢。现在最重要的是账本,要不要交回去?”
“不交!”三太太怒喝一声,竖眉哼道,“凭什么交回去?我是她三娘,怎么说也是长辈,就没资格管家里的账?她以前是个未出嫁的小姐,现在更不堪,是个被夫家赶回来的淫妇。呵,过门三个时辰就被赶回娘家,天下只有这么一个泼辣妇能有这样的本事。”
房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了。
三太太和常嫂都吓了一跳。
“谁?”三太太提高声调。
一个软软的声音应道,“娘,是我。”一张漂亮的小脸从帘后钻了出来。
看见是傅家四小姐,三太太和常嫂都松了下来。
“竹音你这孩子,怎么老鬼鬼祟祟的?”三太太见是自己生的小女儿,没好气道。
傅竹音在傅家排行老四,是傅家最小的孩子,今年刚满十六,长得甜美可爱。她走进房门,把房门关了,轻轻蹙眉道,“娘你不要总骂二姐。二姐被陈家这样欺负,已经很可怜了。你何苦还要在背后骂她?”
“就你心眼好!你喜欢那个黑罗刹,尽管跟她去,用不着管我这个亲娘。”三太太呵斥了女儿一句,打开窗子向西一看,隔着院中稀稀疏疏的竹子,可以看见那边隐约闪着烛光。今天极好的心情掉到了最黑暗最深的地方,不由有点沮丧,悻悻地自言自语,“佛祖可真不长眼,让我的命就这么苦。老爷唯唯诺诺,没点主心骨,儿子不上进,女儿更叫我生气,竟是个吃里扒外的。还要遇上一个天杀的黑罗刹,狐狸媚子,泼辣妇……”
傅竹音扭上来,在三太太身上亲昵地磨蹭,娇声道,“娘,我才不吃里扒外呢。以后我嫁人了,把你接姑爷家去住,天天大鱼大肉孝敬您。”
“你可长大了,知道要嫁人了。”三太太被亲生女儿一撒娇,招架不住,寒冰似的脸化开了,噗哧笑起来,点点傅竹音的小鼻子,“你知道什么是姑爷?”
“我当然知道,就好像大姐和姐夫那样的。”
西边小院里,此刻啼哭声阵阵。
傅柔坐在床前,万般后悔一时心软开了房门,让母亲进来嘘寒问暖。
她不需要安慰,不过暂时也不想花功夫安慰别人。
“我的女儿怎么这么命苦啊?那么个陈家,有什么了不起,就这么作践人?老天爷也不开开眼,我苦了一辈子就罢了,怎么你也这么苦……”二太太手中的丝绢已经哭湿了大半,见女儿还是无动于衷地低头打着络子,又急又气,“你就开口说句话啊!”
“要我说什么?”傅柔只好开口。
“你……你这孩子……”二太太哭也哭累了,抹干脸上的眼泪,挪过来坐在女儿身边,“我说,到底要拿陈家怎么办才好?你总要把主意说出来,我才好给你撑腰。”
傅柔声调没有起伏,专心致志地调理手上的五彩细绳,问,“娘有什么主意?”
“你今天倒问我要主意了?”二太太反问一句,却还是仔细思量起来,“我想……要不,就让陈家儿子亲自来接,大锣大鼓,放大炮仗,把你风风光光接过门,你脸上也光彩一点。”
“我不去。”
“什么?”
“想我进他家的门,死了这条心。”
二太太张大嘴,半天才道,“聘礼下了,礼金收了,你大红轿子都坐过了,已经等于是陈家妇。不嫁陈家,别家也不敢娶你。”
“正要这么才好。”傅柔纤纤五指熟练地把彩绳缠绕在一起,结成精致美丽的图案,不紧不慢地说,“陈家我不去,别人也不会再来提亲,又没人敢说什么不贞洁的闲话,顾全了娘您的脸面。一劳永逸,倒不枉我在陈家大门前这么验一验身子。”
二太太震惊地盯着女儿,“你……你是和娘说真的?”
“真的。”傅柔停下手里的活,缓缓抬头,瞳仁里暗光浮动,美若灿星,“一辈子不被那些男人作践,不好吗?”
经过今天的事,陆庭将陈家鄙视到极点,打死也不肯住在陈府过夜。
幸亏跟随过来的王府家仆早就知道小少爷的挑剔,入忆州城就派了两人将城中最好的客栈包了下来。君濯身边的贴身小厮君彗还仔细地亲自去查看了一趟上房,用王府里带来的东西布置了一番,才敢请君濯过来。
热气腾腾,菜香四逸,虽然比不上王宫里的珍馐,但地方风味浓厚,确实花费了全忆州城最好的大师父一天的功夫。
可佳肴满桌,无下箸之地。
“不想吃?”陆庭选了一些闲淡的菜,放进嘴里。
君濯碗筷未动,怔怔出着神。
陆庭哪会不明白他的心事,后悔地说,“看你失魂落魄的样。我要是早知道她比画像还美,绝不把你带来。”
“美,贞,又烈……”君濯失魂落魄,紧锁着眉,喃喃道,“我从前赞的那些美人,原来全只是俗人。”
不理陆庭,一个劲沉思。
等陆庭吃完,下人们过来请示是否撤桌。
“你到底吃不吃?”
陆庭见他还是愁眉不展的苦闷样子,看得心烦,顺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这一敲不知敲到什么要紧地方,君濯居然猛跳起来,喝道,“就这样办!”
陆庭反而被他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失手把他敲疼了,见他眼中光芒闪烁,问,“怎么办?”
“等逢年过节才碰上一面,耗时太长。傅家不是做丝绸生意吗?她又管着内外的账,我就找点丝绸生意来做,还怕见不着面?”
陆庭知道他已经被傅柔那绝世美人迷得失了魂,摇头驳道,“你当人家是站店里卖丝绸的?你和傅家做生意,来和你谈的也不过是傅家外头管事的男人,人家是正经小姐,有话最多是找人传给你,会抛头露面见你?她要是总能让外人瞧见,今天掀红头巾的时候就不会把全城的人都看傻掉了。”
君濯一腔热火被他哗啦啦泼了凉水,颓然坐下来,“那怎么办?就这样上门提亲吗?”
“那真是笑话。她虽然没进门,已是陈家的人,怎么提亲?更别说你,你是什么家世,自己不清楚?要是惹出什么辱没了王府名声的大事,你亲姐姐一道懿旨就能送了她的小命。”
他说一句,君濯就长叹一声。
陆庭见好友像被霜打过一般,心里也不忍,拍拍他的肩膀劝道,“人家和你无缘,何必招惹她?”
君濯想了想,仍是摇头,咬牙道,“你现在才劝,已经迟了。唉,我是不该跟你来看热闹的,倒把自己栽进来了。陆庭,我和你说,这次我绝不是玩的。要是就这么走了,回王府不久就会大病,死了魂魄飞来找她。”
旁边侍侯的君彗听他说出“死”字,心脏怦怦一阵乱跳。
他家小少爷在京城到处吃得开,上有皇后娘娘宠着,中有王府偌大的招牌撑腰,下有无数红颜知己,自己又是出众的美男子,举止气度不知迷煞了多少女子,实在是天下无双的风流人物。
怎么只看了那个未过门的陈家媳妇一眼,就被迷成这样?
可恨他今天进城就忙着布置客栈和饮食去了,居然错过那场千载难逢的好戏。
“少爷,小的有一个笨想法……”君彗能在君濯身边贴身侍侯,靠的就是脑瓜子够灵,见主人愁眉不展,怯怯贴到君濯耳边,小声道,“要是亲戚的话,就能上门拜访,留着住上十天半个月,岂不有机会见那傅家二小姐?”
君濯开始全神贯注听着,听到后面,狠狠瞅了君彗一眼,悻悻道,“还以为你想了什么高明主意,我要和他们是亲戚,还能坐在这发愁?”
君彗挨了骂,反而嘻嘻道,“天下同姓三分亲,只要傅家有一个人姓君,余下的事就好办了。攀亲,攀亲,亲戚可不都是攀上的吗?以咱们王府的名头,我们肯认,没有人不肯应的。”
这番话说出来,果然处处有理,君濯精神一振。
“你这个小贼头,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君濯眸子里波光一闪,点头笑道,“这事交你去办,快去查,不管傅家哪个姓君,就算下人也好,一定要给我把这门亲戚攀上。”
君彗高声应了一声,机灵地立即办去了。
陆庭见他行事如天马行空,不顾后果,长叹一声。
君濯眼前光明一片,顿时兴致勃勃,心情大好,听见陆庭叹气,摆手道,“别叹了。我俩相知够深,我的脾气你也知道,一旦下了决定,一百匹马也拉不回来,不用劝我。你不让我去做,只会活活憋死我。我答应你,一定好好待她,不让她伤心。”
“我是怕你伤心。”陆庭无奈地笑道,“傅柔和你往常见的女子不同,日后你要头破血流,可不要找我哭诉。”
第三章
傅柔上面还有一个大姐,名叫傅君。
傅君是傅家长女,前几年许配了书生张同又。如今丈夫中了功名,发回忆州城当县太爷,她是嫁出去的女儿,在娘家送了妹妹上轿就回了张府。傅柔的事情却是到第二天凌晨才知道。
“什么?回去了?”傅君刚刚起床,这晴天霹雳的消息就砸了过来,梳子吧哒一声,掉在地上,惊问,“我的老天,这是怎么回事?昨天二妹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末儿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头,早从外面打探到了消息,义愤填膺道:“那陈家真不是东西,哪有这样接媳妇的。”把知道的都说了一遍,又道,“这事恐怕整个忆州城都知道了,可怜二小姐平日好强,如今被人这么作践。那六媒婆也是个混帐,想出这么个法子,伤天害理的!太太,你看这事……要不要请老爷作主?”
傅君听到一半,脸色已经变了,但她性子温淑,做事比二妹傅柔要谨慎上十倍,斟酌了片刻,摇头道,“二妹一个女孩儿,终究是要入陈家门的,难道把她公公婆婆抓到衙门来吗?这不行。”
末儿恍然:“还是太太想的周到,那陈家将来还是二小姐夫家,倒不好真去见官。”把地上的梳子捡了起来。
“不过那六媒婆,也太无法无天了。”傅君沉下脸,“你去,把她叫过来,我倒要看看这混帐东西。”
末儿应一声就出门了。
六媒婆是忆州城的名人,人人都知道她家住处的。不过大半个时辰,末儿就把她找到了。
六媒婆一路跟着末儿跨进县太爷家大门,惴惴不安问,“大姑娘,不知道……县太太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末儿斜着瞪她一眼,“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还不知道?”再不吭声,把她直领进傅君的房门,道,“太太,六媒婆来了。”
六媒婆进了门,见傅君板着脸坐在里面,战战兢兢请了个安,嗫嚅道,“县太太好……”
傅君哼了一声,“我有什么好的?你倒是很好,瞧瞧你做的好事。”
六媒婆还没有作答,傅君又接了下去,“我还从不知道有大门口给新娘子验身这样的老规矩呢,今天请你来,给我好好说一说,这是出在哪朝哪代的规矩?说得出来,算我二妹倒霉,遇上了。要是你说不清楚……”顿了顿,盯着六媒婆,“你知不知道无端污人清白要入罪?我妹妹一个好好的女孩,你凭什么折腾得她没法见人?走,和我见县太爷去,我要看看治不治得了你这个没天良的媒人婆子!”说着站起来,就要拉六媒婆去见县太爷。
县官虽小,却是一方之王,一旦去了衙门,水火棍子齐下,谁还知道保不保得住命?六媒婆在忆州城几十年,这位傅家大小姐也认识,知道向来是个最温柔贤淑的,如今看她眼睛冒火,知道事情闹大了,哪里肯去见县太爷,当即跪倒,连连磕头,“太太别动气,老婆子再胡涂也不敢拿太太的妹子开玩笑。这……这实在是……没法子的事……”
傅君气得浑身发抖,“没法子?怎么没法子?这门亲事是你游说的,陈家那样欺负人,你不帮忙就算了,还落井下石!”
“冤枉啊……”六媒婆磕了十几个头,才敢往下说,“里面实在别有隐情……”
“有什么隐情?”
六媒婆胆怯地抬起头,小声道,“求太太关了门。”
傅君朝末儿吩咐,“关门。”
等门一关上,傅君道,“门已经关了,有什么话快说,不是拿谎话敷衍我吧?”
六媒婆仍跪在地上,小心翼翼道,“怎么敢糊弄太太?不过这话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是千诺万诺,答应了人家不说的……”
傅君截道,“快说。”
六媒婆左右看了看,迟疑了一会,才嗫嚅道:“这事……其实是傅二小姐她……她指使的……”
此话一出,不但傅君怔住,连一旁站着的末儿也“啊?”地叫了一声。
傅君不敢置信,愣了好一阵,才摇头道,“二妹虽然性子不好,但……这种事……不可能吧。”
六媒婆唉声叹气,“好太太,我当媒婆已经二十多年了,做过这么没天理的事吗?二小姐把我叫进傅府,说起这事,差点把我老婆子的魂魄给吓掉呢。您想想,傅家现在和县太爷攀亲的,要不是二小姐自己的意思,我敢这样做?”
傅君瞧她的样子,真的不像信口雌黄,缓缓坐了下来,苍白着一张脸,“你起来吧,别跪着了。唉,我从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六媒婆刚刚被吓得双膝发软,半天才被末儿搀了起来。
傅君要末儿给她找了个位坐,又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的说,都说仔细了。”
傅君起码睡了一觉。君濯却是一晚无眠,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君慧叫过来问,“昨天我说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君慧苦笑道,“我的少爷,哪能办得这么快呢?昨天晚上才说的话,今天就……”
君濯跺脚,“蠢材,都一个晚上了,这么多人一点事都做不来?你到底有没有去办?”
“当然去办了。”君慧见少爷急起来,不敢再说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边看边道,“这是刚刚查回来的,时间不够,还不齐全,不过……”
“少废话,快说正题!”
“是是,”君濯清清嗓子道,“我们现在查到的,除了傅家人,傅府里面,大太太姓周,二太太姓林……”
君濯又急:“谁要你报这些?你就直说有没有姓君的。”
“傅府里面,没有一个是姓君的,外面的丝绸坊还没查……”君慧见君濯失望,忙道,“不过三太太姓西,和少爷的奶娘是一个姓。俗话说,亲娘不如奶娘,少爷要真的等不急要去和傅家扯关系,倒不如借这个……”
君濯眼睛猛亮,刷地收起手里的扇子,眉开眼笑道,“就是这样。你怎么不早说?”
君慧无奈道,“刚刚不是正念着吗?我才念到二太太,少爷就不许我往下念了。”
“好,算我错了。”君濯有了主意,心里高兴,兴冲冲道,“今天就上傅家,你快去预备礼物。我是要认亲,各色礼物都要上好的,尤其是小姐用的东西,什么胭脂,香巾的,给我多备一点。”
君慧连忙答应了,小跑出去。
陆庭这个时候恰好来了,见到君濯,笑着说,“你今天起得好早,不会是一个晚上没睡吧?”
君濯满心欢喜道,“告诉你一个好信,傅家三太太和我那已去世的奶娘一个姓。我今天就登门拜访。”
侍从们忙活了两个多时辰,君濯在上房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催促了好几次,礼物总算备好了。
君慧叫人捧上来给君濯看,四个大方盘子装得满满。
君濯一看,却当即皱眉,“这是什么东西?没听见我说吗?要上好的。”
君慧苦着脸,劝道,“好少爷,这里不是京城,去哪找好东西?就这些,也是高价从忆州城里最好的铺子里买回来的,您先将就一回,我们发消息回京城,叫人从京城再送好的来,下次送给他们就是了。”
君濯回过头,问陆庭,“你看怎么办?这些东西,怎么好意思拿去送给人家?”
陆庭走过来看了看,“这些在忆州算是上好的了,给足了傅家面子。傅家又不认识你,要是礼物再珍稀一点,恐怕他们不敢收。”
君濯也知道没别的办法了,而且陆庭说的也有道理,点头道,“没法子,就这样吧。君慧,派人送信回京,帮我另外采买点好东西来。”
他向来说做就做,一点耐性也没有。礼物备好,就要换衣裳。
去见心上人,少不了花心思修饰一番。
不一会,君濯从房里出来,连陆庭见惯了他的,也不由拍掌笑道,“真是一个美男子,要在京城,不知叫多少闺秀看晕了。”
君濯换了一身衣裳,料子本来就好,绸缎顺滑细腻,又是一色的雪白,亮得晃眼,偏又带着贵气。腰间简简单单戴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正合了雍容二字的真义。
君濯邀陆庭一起,陆庭道,“我是陈家的亲戚,这个时候去傅家不好,人家还以为我们上门找事。你自己去吧。”
君濯想想也有道理,和陆庭告辞一声,出了门口,忽然又转了回来,正色道,“我要去见傅家二小姐去了,你有什么话要提醒我的?”
陆庭失笑,“你出了名的会哄女孩儿,怎么今天却来请教我?”
“你为人老成持重,要是想到什么,提醒我一点要小心的地方也好。”
陆庭见他真心,反而不笑了,沉吟半晌,才道,“我还是那句话,傅家小姐不易求得,你小心你自己吧。”
君濯点点头,这才出发。
一行人出了客栈,君濯人本来就长得帅气,穿着不凡,骑着高头大马,叫人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后面跟着一群侍从,手捧着礼物,前呼后拥,小小的忆州城,顿时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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