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武林盟主不愧是武林盟主,不论是收徒弟还是收拾儿子,都一样雷厉风行,一切事情轻松摆平,第二日,贺林风就准备离开了。

临行前,他还是放心不下,又再三嘱托了远方姨父(也就是南老爷)几句话,什么“不要宠着他们,玉不琢不成器”,“妓院那种地方,绝不许他们去”,“要他们都在后院里好好呆着,别出去胡闹”云云。

当然,南老爷毕竟是他远方姨父,贺林风说完以后,还是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请问远方姨父,你没什么异意吧?”

南老爷见识了他拍桌子的本事,如今一见他就浑身发抖,贺林风不管说什么他都小鸡吃米一样拼命点头,哪还敢有什么异意。

于是,贺林风在布置好了监视的人手,并且亲自把徒弟和儿子一手拧一个丢进封闭起来的后院后,便愉快的告辞了。

 

南天霸生平坏事干了不少,却还是头一次被人关起来锁小院。他从小到大被南老爷疼得如珠如宝,半点委屈也受不得,哪里肯乖乖被锁。

身不由己被丢进小院,又听见身后的大门哐当一声,真的锁上了。南天霸懵在那里,愣了半天才终于明白过来,那没人性的师傅动真格的了,顿时大凛,扑过去扒在厚实的院门上,大嚎起来:“放我出去!别关我啊!来人啊!开门啊!爹!爹!你在不在啊?师傅走了没有啊?爹你快点放我出去!别关我啊!”

他嚎起来惊天动地,南老爷听在耳里痛在心上,颊上两团圆润的肥肉心疼得直打颤,一看见贺林风去远了,立即冲回后院门外掏钥匙抢救他的心肝宝贝。

不料钥匙刚掏出来,“簌”!“簌”!“簌”!――几道从天而降的高大身影忽然气势慑人的出现在南老爷面前。

 “抱歉,我等奉命看守小公子。受盟主严令,为使小公子修身养性,反省己过,任何人不得随意开启院门。”

南老爷还在瞪着眼珠子,手里的钥匙就已经被人变把戏似的夺走了。

再一眨眼,黄铜钥匙在对方手里“咔嚓”一下,变成了两截。

黄铜钥匙这一“咔嚓”,南老爷的心脏就猛地“咯噔”一下,脊背象变了冰柱,顿时冷飕飕。

妈妈呀!这手劲,拧断人的脖子岂不比拧断一只鸡的脖子还简单?

对方把两截黄铜钥匙往地上一扔,心平气和地道,“南老爷,我们江湖中人,最讲究一个信字。我答应了盟主要好好看住他的儿子和徒弟,自然要恪守诺言,看住这道院门。你也答应过盟主,让贺小公子和贵公子一起在后院研习武技,怎么盟主一离开,你就反悔了?人无信不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你说对不对?”

南老爷瞧着被他轻轻巧巧掰草秆似掰断的黄铜钥匙,只有瞠目结舌的份,眼珠子都几乎瞪出来了,哆哆嗦嗦地哭丧着脸,“这个这个……犬子天霸从小身体虚弱……这个……我不让他出来,我进去看看他,总……总可以吧?”

“只听贵公子的吆喝,就知道他中气十足,身体强壮,哪里有身子虚弱之说?

“那那那……送……总要送点饭菜进去吧?”

“送饭菜也不用开门。厨房做好了,我端着越过墙去,放在院中就行。”

“可是……可是这样……那个……孩子会闷坏的,我家天霸向来不耐烦呆在家里……”

“唉,自古慈父多败儿,玉不琢不成器。我能理解南老爷疼爱儿子的心情,但若南老爷还要违背和盟主的约定,就别怪我等不好相处了。得罪,得罪。”

这一句话真是具有威胁性。

南老爷一向在商场上战无不胜,但碰见这等用拳头说话的人,就如秀才遇到兵。

看着那武林高手颇有大侠风范的一握拳,又“簌”地一下,从自己眼前纵高而去,南老爷心底那滋味简直没有言语可以形容,以他老大年纪的人,也差点想大哭一场。

这真是不测之祸。

引狼入室啊!

心肝宝贝天霸我儿啊,不是爹不心疼,但是……但是……这回你可要自求多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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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在哪啊?你放我出去啊!放我出去!”

南天霸压根不知道南老爷在外面的拯救行动已经失败,还在扒着院门干嚎,叫得唇干舌燥,却连只苍蝇都没有唤来,更别说有人打开锁死的院门放他出去。

贺名书却比他老道多了,被他爹无情的丢进院子后,一派从容,气定神闲地坐在门边的台阶上,不时抬头看天色,计算自己老爹什么时候该走得够远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顺便把南天霸的愤怒扒门嚎叫,当看猴戏一样欣赏。

别看这土包子笨笨的,表现起来还挺带劲,嚎叫得抑扬顿挫,一会撞门,一会又跳脚,傻得有趣。

贺名书津津有味地看了多时,眼看南天霸渐渐的叫到有气无力,开始发蔫,他才收起看戏的兴致,懒洋洋站起来,掸掸衣摆上的灰尘,“呆子就是呆子,干嚎有什么用?求人不如自救。呵,我要享受美人儿去了,你一个人好好闭门思过吧。”

说完,提气纵身一掠,顿时越过高墙,消失在墙后。

南天霸眼睁睁看着贺名书在他面前“飞走”,几乎晕倒。

天下间,比被关起来更残忍的事,就是明明两个人一起被关,而另一个人却在你面前逃走!

南天霸当然不会让贺名书的如意算盘轻易打响,立即使出吃奶的劲放声大叫,“师傅你快来啊,你那混蛋儿子逃啦!快来人啊!那小子跳墙啦!”

话音未落,一个物体忽然从墙外掠过,猛地落到院中的泥地上,“砰”地激起一阵尘土。

原来贺名书不知被谁在墙外拦住,踢了回来,还跌了个四脚朝天。

南天霸定睛一看,顿时大乐,一时把自己被关起来的忧愁都给忘了,哈哈拍掌笑道,“叫你逃!叫你逃!活该活该,你小子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

贺名书自负武功了得,本以为又能成功逃走,只要回到奶奶身边,就只有他爹发抖的份了,以后打死也不会让他爹把他带离奶奶的监视范围。不料他那当武林盟主的老爹这次学乖了,知道寻常武林中人看不住他,竟不知出动了什么法宝,手笔惊人的请来隐居多年的常山六圣做监视人。

贺名书是武学奇才,年纪轻轻已一身深厚功力,遇上常山六圣中的一人两人,还有点胜算,但同时遇上六个,那就绝对只有被踢回院门的份了。

以大欺小,以多胜少,这也太不公道了!

世间居然有这样的亲爹?

贺名书逃走受挫,还挨了一脚,被灰头土脸的踢回小院,早就一肚子火。以他暴戾任性的脾气,南天霸就算乖乖呆在一边,也免不了被他当成出气包的噩运,何况南天霸还高兴地拍掌叫好幸灾乐祸?

南天霸正在哈哈大笑,贺名书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冲上去揪住南天霸的耳朵,“土包子,叫你多嘴!”

揪得南天霸呀呀大叫,躲避着扭过半边身子,贺名书顺势又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把南天霸踢得几乎栽进泥里。

“让你多嘴!我让你多嘴!”

南天霸虽然不会武功,但脾气之臭却和贺名书不相上下。被贺名书这么一揪一踢,怒气勃生,从地上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向贺名书怒目相视,“你打人!你敢打我?”

贺名书才不怕他瞪眼,鼻子朝天一仰,冷笑道,“小爷我打的就是你。不服气?你还手啊。”

南天霸还没试过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气得七窍生烟,他若会武功,早就扑上去和贺名书拼命了,偏偏吃了不会武功的亏,料想扑上去也只有挨打的份。

他又气又怒,又不想挨打,脸上一阵青一阵紫,心中激烈斗争了半天,磨牙道,“哼,君子动口不动手,动口的是君子,动手的是畜生。我偏不还手!我骂也骂死你!”

贺名书对他的色厉内荏,根本就不屑一顾,依旧嗤笑一声,“呆子,有本事你骂啊?倒要看你怎么骂死小爷我。”

南天霸全身上下最有劲的就是那道大嗓门,说起骂人,他才不会和贺名书客气,张嘴就骂了一串出来,还上窜下跳,伴着各种斗志激昂的肢体语言。

“姓贺的!只会打人的龟孙子!你是个小混蛋!小王八蛋!婊子养的小白脸!被人摸屁股的小兔爷!割了蛋蛋的死太监!戴绿帽的小王八羔子……”

贺名书被祖母娇宠得不成样子,以致不听教导,桀骜不驯,可顽皮归顽皮,毕竟还讲究几分名门的修养。

他开始还不屑理会,没想到南天霸越骂越难听,骂到后面,竟全是街巷青楼里学来的脏话,不由勃然震怒,竖眉喝道,“闭嘴!你这人怎么满口污言?”

“怎么?受不了啦?”南天霸叉着腰,咧开嘴,得意道,“就知道你这灰王八斗不过你爷爷。这下知道错了吧?我就说了,老子骂也骂死你。你等着,后面还有精彩的呢。”

深深吸了大口空气入肺,丹田运气,唱高音一样继续开骂,“贺名书,你这个小畜生!瞎了狗眼,见了你爹也不认得了,还敢动手打你爹我!你爹我今天要教训你,把你卖到窑子去,脱了你的裤子让你卖屁股!啊!啊!打人啊!……”后面忽然飚了个高音,变成了惨叫。

贺名书动如狡兔,身形一晃已经到了南天霸眼前,也不打招呼,手起掌落,正正反反,首先就赏了南天霸七八个耳光。

悲愤的惨叫和响亮的巴掌着肉声,顿时交织成一片,响彻整个庭院。

南天霸被打得两颊高高肿起,愣了片刻后,醒过神来,顿时又鬼哭狼嚎似的叫起来,“你打人!你打人!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是君子!他奶奶的……”

还未说完,脸上又挨了狠狠一个耳光,打得耳朵嗡嗡作响。

“从现在开始,你每骂一句脏话,就要吃我一记耳光。”贺名书阴森森地开口。

南天霸挨了许多耳光,简直悲愤莫名。

从来只有他欺负人,没有人欺负他的。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一肚子邪火,脑中把什么难听的话都翻出来了,直把贺名书骂到祖宗十八代,但脏话涌到喉咙,看见贺名书阴鸷的眼神,又不由有些畏惧。

这姓贺的小混蛋出手狠毒,又会武功,说不定真的再给自己几个耳光。

南天霸既不想再挨耳光,又实在憋不住,闷了半天,终究还是张开嘴,“我我我,我才不怕!你这个……”

贺名书唇角冷酷地一扬,作势又要打,南天霸满肚子的话再次被吓了回去,只能悻悻瞪着他,口中骂骂咧咧,“哼,你这个……这个,这个什么。”

贺名书见他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笨头笨脑的,取笑着问,“这个什么?你脑袋被打傻了?连话也说不明白了?哼,看你敢在我面前说脏话。”

南天霸气不过,憋着满腹火气,竟被他灵光一闪,憋出一个好办法来,放开嗓子道,“你个凤凰里脊!姜汁酸甜鸡!芙蓉蛤蛎!”

这一下奇招忽出,把贺名书都给弄得愕了一下。

南天霸看他神色微变,以为又要挨揍,赶紧抽着被打肿的唇角分辩,“我可没有骂脏话!这是菜名!说菜名总可以了吧?哼,没听过连菜名都不许说的。”

嘴里念念有词,又咬牙切齿,发泄似的吼了一串菜名,从“干扁四季豆”“剁椒鱼头”到“鱼香茄子”“砂锅三味”,最后还嚷嚷出一道“回锅王八”。

发现贺名书眉毛又开始往上倒竖,南天霸立即缩缩脖子,又拼命摆手,为自己大声分辩,“菜名!是菜名!我是说回锅王八,又没说你是王八。回锅王八,没吃过吧?先蒸后炸,王八在热油里游泳,那个香啊,啧啧。”

一边绘声绘色地说,一边脑子里把贺名书想像成那只活该被先蒸后炸的小王八,恨不得把他丢进嘴里,用牙咬着,卡滋卡滋啃个稀巴烂。

这样想着,倒也有些高兴,南天霸模仿着啃王八软壳的样子,起劲想像着,“哎呀呀,那滋味真好啊。要出了这小院,我一定立即去德庆楼点上十道八道,吃个过瘾。”

贺名书双瞳黑如点漆,洞悉似的瞅他一眼,忽然开口,“龙身凤尾虾,青豆牛肉末,酸辣笔筒牛尾,君山银针鸡片。”飞快地唱了一溜菜名,猛地沉下脸,“土包子,你小爷吃的菜比你吃的米还多呢。和我斗?去你的!”

冷不丁在南天霸屁股上踢了一脚,让南天霸又栽了个狗啃泥,大摇大摆地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