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孤军奋战的场面忽然出现戏剧性变化,不但容恬胆大包天用摩尔斯密码将讯息大模大样传进东凡的军事重地,更绝的是向来呆在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太后居然粉墨登场,成了通天文知地理的“孙子”孙大师。凤鸣虽自问心理承受能力到了这个时代后已被锻炼得不错,也不禁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假戏真做大哭一场,演了一幕足以拿奥斯卡金奖的师徒相见后,满肚子的问题挤在喉咙口直象往外冲,可惜鹿丹这过度好客的主人一直陪伴在侧,凤鸣连眼神也不敢泄漏一丝。

  “孙大师阐述的孙子兵法,确实精妙绝伦。”鹿丹抬手:“来,先尝尝我们东凡的名产冬茶,再听大师论兵法。”

  “好,好。国师对兵法,真是很有兴趣呢,比我这不上进的徒儿强多了。”太后淡然若定品茶,心里其实七上八下。

  她那些所谓兵法,是容恬从凤鸣处学来,融会贯通后,临急抱佛脚似的教给她的。与凤鸣受威胁下不甘不愿地吐一半不吐一半情况下的兵法相比,她经过容恬细心教导的阐述当然比较有看头。

  可肚子里货色终究有限,鹿丹又不是容易欺骗的对象,若再就“孙子”兵法问下去,恐怕连太后这个“假孙子”正宗老狐狸也经受不住。

  鹿丹又道:“听鸣王说,孙大师有两套令人动容的兵法,一套名为《孙子兵法》,鸣王在阿曼江边所使的火烧连环船之计,就是出自于此;但另一套《重孙子兵法》,比《孙子兵法》更胜一筹。”

  凤鸣正低头喝茶,差点噗哧一声将茶水喷到“师父”头顶上。

  太后也愕然一愣。她从容恬那只学了半生不熟的《孙子兵法》,哪又跑出个《重孙子兵法》来?表情怪异地转头,看了凤鸣一眼。

  凤鸣倒也机灵,立即站到太后身前,扑通一下,双膝跪倒,小声道:“是徒儿不好,没有遵照师父的话,擅自将师父写了另一份兵法的事告诉了国师。”

  深宫是最尔虞我诈的地方,说到演戏,太后天分绝不比凤鸣低。当即无奈地摇头,沉声道:“凤鸣,你下山时,可曾记得师父对你说过什么?”

  “师父说了,《重孙子兵法》比《孙子兵法》威力更大十倍,如今看各国兵法水平,使用《孙子兵法》已经绰绰有余;《重孙子兵法》还不到使用的时候,要等将来,各国兵法水平再上一个档次,才能让他人知道。”凤鸣赶快将自己的胡言乱语全盘托出,免得太后等下一问三不知露出马脚。

  “那你还敢胡乱泄漏?”太后猛拍一下椅把,为王后多年的气势显出来,果然不容小瞧。

  鹿丹忙笑道:“孙大师请莫责怪鸣王,都是鹿丹不好。我两谈论古今兵法,说到畅快处,竟不小心引得鸣王他……”

  正说到一半,鹿丹的随身侍从到了帘外,小声道:“禀国师……”

  “谁让你进来的?”鹿丹停了方才的话,蹙眉不满道:“不是已经吩咐下去,本国师在陪孙大师和鸣王,谁也不准打扰吗?”

  “国师恕罪,事关紧急军机,军青不得不打扰。”军青硬朗的声音忽从帘外传来,脚步声渐进,似乎一路直入。

  不多时,帘子已被掀开,露出军青及其身后几个高大的军人身影。

  鹿丹脸色微沉,站起来时已经变了笑脸:“军令司亲自降临,鹿丹深感荣幸。军令司来得正好,兵法大家孙子孙大师正在此处畅谈兵法,军令司也对兵法深有研究,一道可好?来人,奉茶。”

  “不必了。”军青站得比标枪还直,也不坐下,凛然道:“军青此来目的十分简单,是为了请孙子大师翻译一篇从北旗奸细身上搜来的古怪文书。”

  “文书?”

  “据鸣王说,这种古老文书会读的人很少,而孙子大师正是其中一个。”军青向太后扫一眼,见是个女人,心中微觉诧异,他性格内敛,也不多言,拱手道:“不知孙子大师是否赏脸,前往军务议厅一趟?”

  “不知军令司所说的,是何文书?”鹿丹道。

  军青扫鹿丹一眼,方正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国师恕罪,此事属于军务机密,只有军方高级将领才可参与。”

  鹿丹俊脸猛然一红,眼中闪过毒辣恨意,旋即消逝。他虽足智多谋,掌握东凡王宫内的大权,甚至将祭师院扳倒,但对于东凡自成体系的军方系统,却一直无力插手。东凡军方是一个极忠心于王室,既看重身世又看重军功的体系,鹿丹出生平民,又不曾上过沙场,当然得不到军方将领们的认可。这个体系几乎是牢不可破的,连东凡王也不敢轻易动摇,是以军青也是鹿丹为之深深忌惮的人。

  祭师院可以对付,那班老女人掌握的是信仰,毕竟不是真正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军氏家族却不同,惹恼了这些从小受到严格训练的名将世家,随时会遇上被千军万马围攻的场面。

  所以,即使鹿丹得到东凡王的信任和宠爱,要打进军方中,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也是鹿丹急切利用凤鸣和“孙大师”的原因。他们极有可能帮忙鹿丹取得他一直渴望得到的在军队中的影响力。

  至少,凤鸣已经在军中取得了一席职位。

  军青摆出一副等待太后动身的姿态,鹿丹面色难看地坐在主位上。

  凤鸣掌心也在冒冷汗。他胡言乱语说“孙子”会那种文字时,可万万没有想到“孙子”真的会出现。

  这下可好,被人抓到现行。

  太后看了文书,要是不解答,那是鸣王撒谎,说不定军青立即用这个借口砍了他的脑袋;要是解答,又该把这份“神灵给人间的信”翻译成什么呢?总不能照实翻吧?

  我在你附近,等我。

  想到容恬传来的讯息,心里一甜,差点就让笑意逸出唇角。凤鸣连忙咬牙低头,搞什么鬼?现在想到这些有的没有的。

  照实翻是绝对不行的,但如果胡乱翻译一通,以军青的精明,一丝的破绽都有可能导致全盘尽输。

  “孙大师,请。”军青的属下掀起门帘。

  太后弄不清来龙去脉,只瞧见凤鸣脸色变黄,怎会随便就跟人走。轻扣茶盖,并不作声。

  军青跨前一步道:“孙大师,时间紧急,请移步。”

  鹿丹正恼军青无礼,见“孙大师”对军青不理睬,只道她为自己撑腰,当即冷笑道:“军令司,孙大师是本国师请来的贵客,不是军令司的属下。孙大师去不去军务议厅,还是待孙大师自己决定的好。”

  军青喉咙哽了一哽,倒不好真的发火。他最紧张的还是军务,并不死撑面子,当即忍了气,转向凤鸣道:“鸣王也知事情有多紧急,还请鸣王劝令师走一趟,以免辜负大王对鸣王的一番信任。”语气温和,叫凤鸣反而有点愕然。

  这样一来,凤鸣便不好袖手旁观了,弯腰俯到太后耳边,轻声道:“师父,军令司今日得到北旗奸细身上的一件文书,上面的文字和师父从前说的神灵与人间沟通的文字很象,徒儿斗胆,告诉军令司师父或许懂得这种文字。军令司极盼破译文书的内容,想请师父走一趟,不知师父的意思如何?”他怕鹿丹等耳力厉害,会听到他的低语,所以说得小心翼翼,不敢露一点马脚。

  太后这才明白过来,扫凤鸣一眼:“原来如此,你又多事了。”

  “是,是,徒儿莽撞。”凤鸣躬身听训。反正太后是容恬的娘,也就是他凤鸣的长辈,扮一下卑躬屈膝也不丢脸。

  “此事……”太后又看鹿丹:“国师认为如何?”

  鹿丹见“孙大师”问他意见,摆明给他面子,脸色顿时好了不少,但他心有城府,当然不会说出“大师不要帮忙”之类的话来,浅笑着答道:“鹿丹任何时候都尊重大师的决定。”

  军青一众下属见这“孙子”大摆架子,都气得拳头紧握,只是军青没有作声,都不敢发作。

  太后故作思考了一会,才对军青道:“不瞒军令司,孙子早已不打算理会尘世间的争斗,不过既然小徒凤鸣泄漏了秘密,又引得军令司亲自来问,为报国师的热情好客,我也很应该为东凡做一点事。好吧,我帮军令司这一个忙,不过……我老了,腿脚不便,军令司有问题,尽管在这问吧,什么军务议厅,恕我不去了。”

  军青沉吟。抄录的文书就在怀里,将“孙大师”请到军务议厅,而不在这里讨论,本来就是打压鹿丹气焰的一种方法,不过如果现在为了这种内争而导致军情延误,却是不值得的。思索片刻,他不再说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书,道:“既然如此,就请孙大师立即过目。”

  太后接过文书,展开一看:“哦?竟真的是神灵使用的古老文字,你们从何得来?”惊讶得恰到好处,惟妙惟肖。

  “从一名刚刚查出的奸细身上取得。大师,不知道是否可请大师翻译其中内容。”

  凤鸣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浑身冒汗。

  太后啊,你千万千万要编一个能骗过鹿丹和军青的谎话,虽然这样并不容易。因为无论太后编什么,他们都极有可能请太后一个字一个字对译,比较相同的点横在什么地方重复出现。也就是说,只要太后稍不谨慎,所说翻译不能逐字与文书本身对应,立即就会露出破绽。

  太后不慌不忙,拿着文书左看左看,口中念念有词,忽而闭目思索,直到周围的人都伸长着等待她翻译的脖子都发酸的时候,才皱起眉,露出额头上几道代表岁月的皱纹,对军青道:“我也不知道其中内容。”

  “什么?”凤鸣怪叫。

  惨啦惨啦,太后师父你选择的应对方法是不是太……

  “什么?”军青愕然,难掩失望之情之余,露出怀疑的神色。

  太后将文书放到桌上,徐徐道:“因为这份文书并不完整。神灵的文字比普通文字复杂千倍,不完整的文书,叫我怎能翻译其中内容?就象一份军事地图,只有其中一角,怎能知道标志的什么地点?”

  凤鸣眼睛睁得老圆,几乎想扑上去狠狠吻一下太后满是皱纹的老脸一口,这个借口绝啊!

  姜还是老的辣。

  “大师的意思是,这份文书尚有其他部分?”军青问。

  “绝对是。”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太后啜了一口热茶,看向鹿丹:“如今十一国纷争,各国都想尽办法保护军情。重要情报分成几部分放在不同人手中的方法,国师一定也听说过吧?”

  鹿丹当然表示支持,点头道:“不错。不同的人各持一份,全部交到接头人手中后,再由接头人汇总成完整的文件。这样便不用担心送信的人被抓住时机密泄漏。”

  这种传送情报的方法,军青当然也听过。

  不过北旗国是东凡最具危险力的邻国,最近动作频频,已令军青等将领紧张,如今出了奸细一事,又牵涉已经渗入军中的间谍和古老诡异的文字,更令事情蒙上一层神秘色彩,所以心急着弄清楚。

  军青本来对凤鸣说的东西将信将疑,不过又猜想不出他为什么欺骗自己,万一被查出来可不是好玩的,如果“孙子”说出内容,还可以根据内容推测真假,没想到她会指出文书并不完整一事。

  凤鸣道:“军令司,我看,如果要将文书内容译出,还要抓住其他潜入的奸细才行。”

  “我已经下令,严密监视最近在军队附近出现的陌生人。”军青得了这种答复,满腹失望,也知道再问也是多余,看看天色道:“既然如此,我还有要务处理,先告辞了。”

  他领着属下大步出了房门,不一会又转了回来,对凤鸣道:“军亭禀报,说鸣王打算十日内不去看士兵操练,要留在宫殿中写练兵方略?”

  “正是。”凤鸣警惕地回答。乖乖,不会打算每天按时抓我去练兵,继续对我用疲劳战术吧?

  “这样不好。鸣王忘了一事,我们双方的士兵十日就要比斗一次。用十天写方略,哪还有时间操练?鸣王就先用三天时间写出个大概来吧。”军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已命军亭这三天都进宫,在旁辅助鸣王。她还年轻,经验不足,鸣王多教导教导她。”不容凤鸣反对,朝鹿丹等拱拱手,领众人大跨步去了。

  凤鸣暗暗叫苦,看来军青是打算把她女儿当贴身膏药用了。

  太后似有倦意,对鹿丹笑道:“骨头老了,劳累不得。一路颠簸过来,到现在还摇摇晃晃象在轿上一样。”

  鹿丹道:“是鹿丹疏忽了。大师远道而来,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番。正好,我也有些事务要处理。今夜晚宴时,再和大师畅谈,如何?”

  太后摇头道:“我是山野里的人,不爱那些人多的场合……”

  “当然,大师若不喜欢,晚宴不去也可。”鹿丹立即改口道:“那鹿丹等大师休息好了,再请大师赐教。”

  看来这一贴贴身膏药也是摆不脱的了。

  凤鸣趁机道:“师父就住到徒儿那里去吧,也好让徒儿服侍师父。”

  太后看看鹿丹,鹿丹自然体贴入微,点头道:“有劳鸣王了,我会再多派几个伶俐的侍女过去侍侯。”

  鹿丹亲自送两人到了门阶处,叫来心腹侍从,一路护送两人回凤鸣现在住的宫殿里。

  凤鸣按捺着满怀兴奋回到宫殿,挥退左右侍女,将门关上,仍担心有人偷听,凑近太后低声问:“怎样?”

  太后老眼斜他一下,慢吞吞道:“鸣王问的是什么?”

  “唉呀……”凤鸣跺脚搓手道:“当然是他啦。”

  太后见他这般模样,也忍不住笑起来,挤出几道细细的皱纹,闭目养神良久,才道:“附耳过来。”

  凤鸣立即乖乖附耳过去。

  “病了。”

  “病了?”凤鸣惊叫一声,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问:“怎……怎么会病了?什么病?那他怎么说他在我附近?还要我等他?”

  “相思病,还病得不清。”

  凤鸣还想再问,太后忽道:“别说话。”

  两人屏息听了一会外面的动静,太后压低声音道:“大王知道鸣王见了哀家,一定会问许多问题。这些问题要解释起来很麻烦,所以还是等以后让大王亲自向鸣王解释吧。现在鸣王只需要好好等待大王的消息就好,大王已经想好收拾东凡的妙计,鸣王只需等待就可。”说罢,站起来观赏房间精美的摆设。

  凤鸣此刻比开始更糊涂,哪肯放过,紧紧跟在太后身后,不罢休地问:“西雷到底怎样?这里说王位被瞳儿谋夺了,是怎么回事?”

  “日后再答。”

  “他到底想到什么妙计?”

  “别问。”

  “我身在险境,不问怎么安心?”

  太后停下脚步,低声叹道:“他若不让你知道,自然有他的原因。鸣王不信任大王吗?”

  “……怎会?”

  “只要你相信大王就好。此地监视的人太多,若常见我们窃窃私语,一定会起疑心,从现在开始,你就当哀家是你师父,不要再问问题。”

  凤鸣闭上嘴,随着太后的视线,将目光投射到窗外未融的白雪处。

  不错,相信你。

  只要相信你就好。

  东凡的千军万马,挡不住你手中的宝剑,我相信的。

  敲门声响起,侍女婉转动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孙大师,鸣王,饭菜备好了。”

  满肚子的疑问,因为太后高深莫测的拒不回答而有增无减。

  凤鸣虽困惑,夜来做了很长的梦。

  容恬一度变得遥远的脸如今清晰就在眼前,戴着西雷王冠,象刚刚商议完政务回到太子殿的样子。

  “容恬,我要骑马!”凤鸣亲昵地抱着他,大叫。

  “我要吃点心!”

  “我要你抱!”

  “我困了,要在你怀里睡!”

  凤鸣不断嚷嚷,看着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容恬,霸道地道:“今晚我来主动!”

  容恬勃然变色:“不行!”

  吼声入耳,似地动山摇,凤鸣眼前一花,容恬的脸蓦然一变,成了若离。

  凤鸣吃了一惊,尖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鹿丹依稀在他身后,笑道:“当然不可能,鸣王是我们大王的。”

  凤鸣定睛一看,眼前人却又不是若离了,东凡王的脸冒出来。

  “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凤鸣失声尖叫:“容恬快来!快来啊!”

  “鸣王?鸣王!快醒醒!”

  被人猛摇几下,凤鸣才挣扎着睁开眼睛,额头上已冒了细细一层密汗。

  侍女随茵拍拍胸口道:“总算叫醒了,鸣王做噩梦呢,大喊大叫,吓了我一跳。”

  “幸亏是梦……”凤鸣舒了一口气,见外面天还蒙蒙的,对随茵歉道:“是我吵醒了你吧?对不起。我没事了,你也睡去吧。”

  “睡?”随茵道:“奴婢是来侍侯鸣王穿衣的。鸣王该起来了。”

  “这么早?天冷得很,我要多睡一会,别吵我。”凤鸣翻身。

  随茵为难道:“可是……十三军佐已经到了,现正等在大厅,说要协助鸣王写什么东西。”

  凤鸣翻个白眼,缩成一团:“告诉她我病了,要到中午才能起来。”

  “这……”

  “去吧。”

  练兵场也就算了,这里怎样也是鸣王的地盘吧?就算不是鸣王的地盘,也算鹿丹的地盘吧,怎能轮到她十三军佐打搅人家的美好懒觉?

  冬天一大早起床,可是凤鸣的大忌讳。

  随茵到底是侍女,不敢再说,轻轻退了出去。

  凤鸣惬意打个哈欠,正待再寻周公,找他商量这次定要作个好梦,不许若离东凡王还有鹿丹跑出来捣蛋。

  珠帘忽然一阵乱响。

  身上一凉,暖烘烘的被子已被人凌空抽开,大量冷空气舔上凤鸣皮肤,冻得凤鸣怪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

  “谁?”凤鸣怒问。

  擅闯者冷冷淡淡站在床头,指头一松,抓在手里的被子直接滑到冰冷地板上。

  “你想干什么?”凤鸣穿着单衣,双手抱胸直打哆嗦。

  “请鸣王立即起床。”军青从容道:“父亲要我腾出三天,是要我跟随鸣王参考撰写练兵方略,而不是要我看鸣王睡觉的。”

  凤鸣在清晨的冷风中冻得簌簌发抖,气道:“不给人睡觉是严重的虐待,我要到大王处告你折磨我!”

  “哦……”军青好整以暇上下打量仅着内衣的凤鸣,露出一丝居心叵测的笑意:“鸣王刚才在睡梦中连连呼唤敌国君主容恬,这件事是否也需向大王报告呢?”

  “你?”

  “父亲接受的任务,除了要了解鸣王的本事外,还要试探鸣王对东凡的忠心,若有痕迹显示鸣王现在依然……”

  “好,好,我起床。”凤鸣磨牙。

  军青轻轻哼了一声,转身掀开珠帘:“一柱香,军青在此殿的书房中恭候。”

 

第二章

  几名侍女进来侍侯了穿着,随茵端上一盘热腾腾的点心和一碗稀粥,道:“听说十三军佐做事严谨,和她一同处理军务最是劳累的。鸣王先吃些早点再过去吧,这会过去恐怕要到中午才能歇息呢。”

  凤鸣暗暗叫苦,听从随茵劝告,吃个饱饱,抹嘴道:“我还是快点去吧,让她等久了,不知道又会搬出什么军规来。唉,受制于这么个小姑娘,我这鸣王越当越回去了。”

  随茵等侍女见他身份尊贵,说话却总带着天真,都掩嘴轻笑,不过军亭是军令司的人,她们知道里面轻重,都不敢开口回话。

  凤鸣抱怨两声,乖乖去了。

  穿过客厅,抬头却见到一道熟悉的人影走来。

  凤鸣习惯成自然地张口道:“太……”被太后淡淡一道视线扫过来,顿时把后面的字吞回肚子里,连忙改口道:“太冷了,师父怎么起得怎么早?”笑嘻嘻向太后请安,额头却已吓出一层冷汗。

  太后徐徐点头道:“清晨的雪景最是迷人,为师怎可错过。你今天也起得很早啊。”

  凤鸣哀叹道:“徒儿命苦,奉命要和十三军佐研究练兵之术。哦,十三军佐名叫军亭,也就是昨天那位非常威武的军令司大人的女儿。徒儿正要到书房去呢。”

  “为师要到后院走动一下,正好同一小段路。”

  太后朝凤鸣打个眼色,两人并肩延着走廊缓缓前进。

  凤鸣猜想太后有话要说,低头随着太后,但前后左右远近处都有侍卫或侍女,难保有人偷听,不知道太后有什么机密话要说。他们两人虽在同一个宫殿内居住,但处处有人监视,交流其实并不比在鹿丹面前容易,如果和太后特意私下相处,或窃窃私语,更会引人怀疑。

  眼看前面就是后院与书房的岔道,太后却还一直沉默不语。凤鸣正皱眉揣摩,太后忽然沉沉道:“徒儿的心机,这几年虽有长进,却未免让为师有点失望。”

  “啊?”凤鸣无辜地抬头,嘴里应道:“是,是,徒儿不长进,请师父教训。”

  “你已经大了,为师不想再教训你了。”太后停下脚步,露出慈笑:“只是为师看你昨晚一早就上床睡觉,似乎早把为师当年教你每天晚上要反思当日的习惯给忘记了,有点感叹而已。确实,现在象东凡国师这等好学勤勉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为师感叹之余,甚至有再收一个弟子的想法。”

  凤鸣下意识脚步一停,蹙眉道:“师父要收新弟子?”

  “不错。”太后优雅地远眺,看着回廊尽头露出的大片白皑,轻描淡写道:“孙子兵法,为师已完全传授于你,但重孙子兵法,你却没有足够的资质完全学习到它的精髓。为师虽是修炼之人,但到底不是神仙,总有一日要死的。找到一个有足够资质和势力的人,使重孙子兵法流传下去,是为师的心愿,也是为师这次出山最大的目的。东凡是信奉神灵极虔诚的国家,所以子民中也有许多人拥有神明赐予的慧根,我相信能够在这里找到我的第二个徒弟。鸣儿,你心目可有什么人选?”充满智慧的目光,看向凤鸣。

  凤鸣一个头变得有两个大,拼命挠头道:“人选这个嘛……”

  “为师觉得,鹿丹国师聪慧而有灵性,是个不错的人选。”太后沉吟道:“但兵法也重勇猛气势,这一点来说,似乎由有沙场领兵经验的现役将领来继承重孙子兵法,更为适合。昨日那位军令司大人便不错,唉,可惜年纪又太大了……”

  凤鸣站在一边,傻子一样张大嘴巴。

  老天,尊敬的冒牌孙子大人,你也太会下诱饵了吧。昨天才告诉你有重孙子兵法这么一样虚拟东西存在,第二天你就充分利用上了。这宫殿四面八方都有偷听的奸细,一个时辰后这些话八成一字不漏的传到鹿丹和军令司耳朵里。

  东凡现在军令司和鸣王的辅政之争不过瘾,还要弄个“兵法大师孙子正宗继承人争夺赛”出来。

  有您老大家在,东凡本已剑拔弩张的内部政局还不在一个月内被搅成一锅香喷喷的稀饭?

  果然不愧是容恬的老娘。

  凤鸣肚子里嘀咕了半天,猛地想起军亭一直等在书房里,这会说不定就要点火烧房子泄愤了,呀一声惊呼起来,暂且将太后要收弟子的事放在一边,朝太后道:“师父先赏雪去吧,徒儿约了十三军佐在书房等,再不去她可要大振军威了,这东凡军队动不动就军鞭板子的,可怕之极,可怕之极。”拜了一拜,朝书房急步走去。

  太后显然还有话未说,暗示来暗示去都不见凤鸣觉悟,憋个半死,只好出言提醒:“徒儿记得派人向鹿丹国师言谢。国师将为师迎到东凡王宫,殷勤招待,昨天还打算入夜就来和为师讨论兵法。如此好学之人,真值得赞赏。”

  凤鸣胡乱应了一声,猛然想到什么,刹住脚步,转头一看,恰好对上太后另有深意的眼神,顿时明白过来,神色微变。

  鹿丹确实说了昨夜要亲自过来讨教兵法,不知为何却食言了。

  孙子大师是鹿丹重要的客人,而兵法更是鹿丹志在必得的东西,如果不是万不得已,鹿丹绝对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放弃探访“孙子大师”的机会。

  这么说,难道昨晚出了什么重大变故?

  这时他才明白太后为什么会有懒觉不睡,要一大早来截住自己。

  也只有太后这么习惯于宫廷斗争的人,能从蛛丝马迹里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想起鹿丹实际上快油尽灯枯的身体,凤鸣的心蓦然一沉。

  “那位十三军佐应该等急了吧,鸣儿还呆着干嘛?快点去吧。”太后的声音从后传来。

  “是,是。”心里虽然装了不少东西,不过目前最要紧是应付等在书房的军亭,凤鸣边皱眉,边匆匆朝书房走去。

  转过回廊,书房就在尽头。周围并无侍卫把守,不知是否军亭把他们遣走了。

  凤鸣火烧屁股似的赶到书房外,忽然停下脚步,暗道:这姓军的小姑娘邪门得很,这会等了半天,不知道有没有准备点什么军规刑罚在里面等我,还是看清楚形势再说。

  悄悄走到书房后,靠近一扇微微打开一道缝隙的窗子。

  只听一把温润的男声道:“小心墨汁沾到军服,你看……”

  一阵短暂的沉默,又听一把女声道:“放开。”是军亭的声音,虽然冷冰冰依然,却隐隐有种令人异样的感觉。

  凤鸣心里一动,偷偷朝窗里瞄去。窗户的缝隙很小,他又不敢把缝隙拉大,以免弄出动静,只能勉强看见两个背影站在书桌前面。

  “我帮你把它擦干净。”

  “不要,放开我。”

  军亭的背影微微动了动,凤鸣连忙低头,可军亭并未转身,只是稍微退开一步。凤鸣小心翼翼再看过去,从这个角度,刚好看见军亭的手被那同样穿着将领服饰的男人握着。

  老天,原来正上演浪漫镜头。

  怪不得附近的侍卫全部被遣到别处,连侍女也看不见影子。

  军亭沉声喝道:“林荫,我叫你放手,你敢以下犯上?”

  “亭儿,我……”

  “不许叫!”军亭气急道:“我已经说过,不许你再这样唤我。放开我的手。”

  凤鸣暗道:你官阶比他高,身手也说不定比他好,为什么自己不把手抽回来,反而假惺惺叫人放手。妙计,看来军令司的乖女儿动心了。好一个林荫,居然敢追求一只看起来会咬人的母老虎。

  若是碰上鹿丹或者容恬看见这样的事,第一个想的便是如何利用这段显然未被众人察觉的恋情攻击对手。只有凤鸣才会因为觉得有趣而在一旁大呼过瘾。

  林荫一直背对着凤鸣。不论军亭怎样呵斥威胁,只不肯松开军亭的手,沉声道:“你只管扬声呼唤侍卫们进来,便被军令司凌迟处死又如何?”

  军亭愕住,别过头,半晌才道:“我的手抓惯剑,又粗又有茧子,有什么好?”竟隐约露出小女儿娇态,叫在一旁偷看的凤鸣目瞪口呆,大叹爱情力量无所不能。

  林荫闷声道:“我一次无心胡言,你记恨那么久……”

  军亭狠狠抽回自己的手,咬牙道:“可笑,我堂堂军佐竟要记恨自己的下属?今日之事,念你……”一抬头,猛然瞧见林荫的脸色,心里也吓了一跳,从小养成的军家人特有的高高在上的腔调顿时没了影子。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林荫盯着她,冷笑道。

  军亭别过脸。

  林荫凝视她许久,深吸一口气,忽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森然道:“既然如此,属下请调十二军。”

  “为什么?”军亭吃了一惊,转头看着林荫。

  “属下更愿意跟随十二军佐。”

  军亭气得脸都白了,冷冷道:“不行。”

  “十三军佐无权反对。属下是副军佐,有权直接向军令司提出请调。反正你也不想看见我,找一个比我顺眼的副将不更好吗?”

  军亭跺脚道:“谁说我不想看见你?”她这一跺脚,总算给凤鸣感觉到她是个货真价实的花季少女。

  凤鸣心道:乖乖,立即开始打情骂俏了。唉,早知道就多睡一会,瞧这个情形,就算我晚上过来军亭也不会生气。

  这种情况要到了容恬和凤鸣身上,八成就会演变成越来越甜蜜暧昧的斗嘴,最后肢体交缠,来个剧烈体能运动。

  不过看来林荫倒是个比较笨拙的家伙,与容恬那种花花公子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见军亭撒娇,不但不会打蛇随棍上,反而愣了好一会,怔怔看着军亭,才闷闷道:“我配不上你,又惹你讨厌,何必留在十三军。比我好的副军佐级将领,军令司大人手下有许多。反正我负责的事,也不是没人能……”

  军亭气得胸口一滞,手一挥。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书房。

  “胡言乱语……给我站到雪地里去,好好清醒一下。”她往书房大门一指,狠狠下令。

  林荫转身就走。

  军亭喝道:“站住!”顿了顿,放软声音道:“干什么去?”

  林荫不吭声,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凤鸣在窗外吐吐舌头,赶紧从书房后跑回回廊,刚好碰上林荫,装作气喘吁吁道:“这位大人,十三军佐在书房里面吗?我已经尽快起床穿衣吃早饭赶来书房了,偏偏途中遇上师父,嘿嘿,就是昨天军令司大人亲自到大王的侧殿请教北旗奸细身上搜出的……”

  林荫一摆手,漠然打断凤鸣的滔滔不绝:“十三军佐等待鸣王多时了,请鸣王快点进去。”刚才凤鸣偷窥只看见他的背影,现在面对面,才发现这位充满勇气的军亭的追求者并不象普通的将领一样身上散发铁一般的威严,相反,林荫身上带有一股浓重的书生气味,眉目间微藏忧郁,仿佛总有一些心事萦绕,也许正是这种在军人中少见的朦胧伤感使军亭对他另眼相看。

  林荫不欲多说,举步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道:“军佐不喜欢办事的人拖延时间,鸣王下次最好来早一点。”

  凤鸣对他现在的沮丧心情也有几分了解,看着他的背影远处,不由摇了摇头,掀开帘子。

  一跨入书房,迎头看见军亭脸色难看地站在书桌前,双手叉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道:“鸣王可知道耽误军务要受什么处罚?”

  “对不起,因为我……”

  “不要对我狡辩!什么借口都没用。虽然你是大王特许参与军务的人,但没有人能无视军纪。”

  凤鸣看着军亭大发雌威,一肚子委屈。你和男朋友吵嘴,干嘛把火气撒在我头上?这话当然不能拿出来和军亭对质,只能退让:“十三军佐息怒,我来得确实晚了一点,因为……”

  “够了。”军亭摆手制止他继续,似已意识到自己失态,踱到书桌前,低头凝视着桌面已经准备好的笔墨道:“鸣王不必解释了,还是快点开始撰写练兵方略吧。”

  凤鸣犹自站在一边,军亭将笔墨推过来:“鸣王?”

  “哦,我现在就写。”凤鸣坐下,拿起毛笔。

  他对于练兵认识不多,不过既然敢提出写练兵方略,还是对这个问题详细思考过的。大致的草稿肚子里面都有,略想了想,提笔缓缓写起来。

  军亭站在他身后,看着黑色的字一个一个出现在洁白的丝帛上。

  有了腹稿一切都比较好办。凤鸣因为有军亭在一旁观看,为了表现一下自己的实力,努力写得一气呵成。军亭在一旁静静看着,起初还不在意,后来神色渐渐凝重,又带了几分不解,待凤鸣写完两张丝帛后,忍不住开口道:“鸣王所写的,似乎不是练兵方略吧。而且,打仗时不命各级将领带领士兵冲阵杀敌,反而要他们跟随在主帅身边,这是为何?”

  凤鸣放下笔,抬头笑道:“军佐统率十三军,是否每位士兵的训练都由军佐负责?”

  军亭摇头道:“当然不可能,我属下三千士兵,哪能由我一人监督。但凡军队训练,都是一级向一级负责,最底下一级是小队长,每人负责率领五十士兵。平日操练,就由小队长负责他们属下的五十人。”

  “那就对了。”凤鸣道:“最大限度的开发每位士兵的潜力,才能使东凡军队变得真正强大。要开发每位士兵的潜力,需要各级将领的细心努力。训练是一级一级开展的。东凡士兵数以万计,要真正的训练成一支优秀的军队并不容易。我这个方法,就可以让各级将领在训练自己的士兵时下狠功夫。”

  见军亭紧蹙秀眉,凤鸣耐心解释道:“打仗的时候,将领们跟随在主帅身边,远远观看战况。若阵中出现有士兵溃退逃跑,立即查明是何将领属下,然后将这名将领处斩。这样一来,各级将领都会在平时努力训练旗下士兵,以保自己的性命。这样一来,各军练兵一定大有长进。”

  军亭这才明白过来,颌首道:“仔细一想,确实又有点道理。不过,我一直以为鸣王会写一些具体的练兵计策呢。如果只是这样大概的东西,恐怕到时候无法过父亲那关。”

  “军佐大错了。我正要写的第二条,就是不要设定太多陈腐的练兵策略,以免拘束各位将领的能动发挥。”凤鸣面容一肃,摆出兵法大家的架子,反正戏演多了,帅脸一板起来,还是有几分慑人气势的。凤鸣胸膛一挺,居然大模大样把中国古圣贤孔子老先生的思想搬了出来:“说到教育,最重要的是因材施教。士兵是活生生的人,有他们特殊的优点和缺点,从不同地方征集过来的士兵,因为从小生活环境的不同,或有人善攀登,或有人善水。过多的条条框框,那些所谓的练兵策略,还不如要各级将领按照自己属下士兵的实际情况,加以操练。要知道,天下万物是有个性的,例如猴子,猴子善爬山,如果你要教导一只猴子成为山林军,那当然轻而易举;但如果你要教导一只猴子做水军……”

  凤鸣谈兴一起,滔滔然哇啦了大半个时辰,从中国古代的因材施教说到自然界万物各有自己的优势,把自己看过的动物世界的例子都拿出来卖弄一番,最后扯到现代教育。

  “……其实主观形式的教育造成失败的例子屡见不鲜,例如应试型教育,就导致了……咳咳……我什么也没说。反正,”凤鸣总结道:“我认为,练兵应该因材施教,就是根据不同的士兵的特点来设定训练模式。所以,那些死板的练兵条陈,根本就不值得我们花太多心机。当高级将领嘛,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己的责任分给下面的低级将领分担。有了第一条让各位低级将领心惊胆战的条款后,练兵的事,让下面的低级将领头疼去吧。”说罢,朝军亭俏皮地挤了挤眼。

  军青面无表情,冷冷瞅着他,刚要说话,一阵冷风从窗隙处猛闯进来,冻得两人微微一震。

  “又开始下雪了。”凤鸣怕冷,缩着脖子赶紧关窗:“好不容易停了一会,这么快又开始下了,好冷。十三军佐,我刚刚说了这么多科学教育理论,你到底明白了多少?”他转身看向军亭。

  军亭却似心不在焉,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对凤鸣道:“鸣王稍等,我去去就来。”

  “啊?你去哪啊?我正谈得过瘾,你还没有说你的感想……”

  未等凤鸣说完,军亭已经掀开帘子,匆匆离开。

  凤鸣看着空荡荡的书房,挠头苦恼道:“糟糕,看她的脸色,似乎对我的新理论并不怎么欣赏。真是的,人家又不是真的神仙,总不能什么都懂吧,古代的练兵理论关我什么事啊?早知道当年读书的时候就少看点漫画,多看点科普杂志了。”

  嘀嘀咕咕中,房帘忽被掀起,一阵冷风趁机卷来,吹得凤鸣寒毛直竖,眼前人影一闪,军亭已经回来了,身后跟着表情一样冷冰冰的林荫。林荫双肩上铺了一层薄薄雪花,乌黑的头发上也挂了白色的雪粉,脸冻得煞白。

  凤鸣暗道:乖乖,这林荫真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家伙,军亭叫他去雪地里冷静头脑,他居然真去了。怪不得军亭一听下雪赶紧跑出去,原来是舍不得情人挨冻,啧啧。

  又不由想道,还是容恬最体贴温柔,他是宁愿自己受冻也不肯让我打一个喷嚏的,下雪的时候他一定会好好抱住我,以免我着凉。嗯,现在想起来,容恬的怀里可真暖和。

  如此一来,脸上不免露出一丝笑容。

  军青带了冻得发抖的林荫回来,正是又气又心疼,猛然看见凤鸣微笑,难免心虚,恶狠狠瞪凤鸣一眼道:“你笑什么?”

  凤鸣这才察觉,似乎只要有林荫在,军青隐藏得深深的女儿娇态就不免浮出水面来。不过这个时候不宜惹她,凤鸣连忙收敛笑容道:“军佐不要误会,我只是在想,又下大雪了,晚上的雪景一定很漂亮,说不定国师会过来邀师父共赏雪景。”

  “国师?”军青轻轻哼了一声,动了动嘴角。

  凤鸣想起太后早上的提醒,留心起军亭对鹿丹的态度,看似随意地说:“国师如果来了,说不定会邀请军佐一起赏雪呢。听说国师也很仰慕军佐的治军才能,他还说军佐将来极有可能继承军令司一位呢。”

  军青凝视凤鸣,忽道:“鸣王为什么不为自己打算一下呢?”

  凤鸣愣了愣,挤出一个笑容:“军佐此话似有深意。”

  “鸣王被国师利用,陷入与父亲争夺辅政的斗争中,一定也觉得很苦恼吧。”军青徐徐道:“现在,国师是鸣王的唯一靠山,而军方系统,却是不可能接受鸣王的加入的。这个紧要关头,假如国师有何意外发生,鸣王将如何自处?鸣王难道不为自己打算一下吗?”

  “军佐的意思,似乎国师会发生意外?”凤鸣沉声道:“若国师有什么意外,军方又如何向大王交代?”

  军青摇头,叹道:“鸣王误会了。我们是不会对国师下手的,他到底是东凡的栋梁,大王的亲信。但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国师的身体日渐虚弱,尤其是今年冬天来临之后,宫廷御医几乎常驻国师寝宫。”

  凤鸣心脏一阵狂跳。

  果然,鹿丹的病发了。这应该也是他昨夜无法来访的原因。容恬曾经说过,这种由于长期劳损心智而导致的隐患,不发则已,一旦发作,恐怕无法渡冬,几乎没什么药物可以治疗。

  “我虽然和鸣王相处不久,但却觉得鸣王并非坏人。”军青叹道:“祭师院已除,国师大权在手,却在这个时候不惜冒险将鸣王捧出来,这给了我们一个很明显的讯息他希望鸣王替代他在东凡朝局中的地位。但一个臣子挟持朝局,永不可能使东凡强大。东凡已经够乱了,不需要再来一场残酷的宫廷政变,内部斗争并不是军方所希望看见的。如果鸣王愿意保持中立,我们不会为难鸣王。”

  林荫在一旁道:“这也是军令司大人的意思。”

  “多说无用。”军青拍拍手,摊开手掌道:“我已经将一切坦然相告,鸣王可以给我答复了吗?”

  凤鸣沉默不语,百感交集,千万个念头涌了过来。

  不用说,军方的人从鹿丹最近的动静中,已经察觉鹿丹的不妥,并且推测出鹿丹严重的病情。真惭愧,鹿丹明明告知过的凤鸣却这个时候才想起这方面的问题……

  而军青等人的做法,可谓用心良苦,一等一的忠良心肠。他们只希望东凡朝政不要再受到奸臣把持,也就是不要再有一言堂的出现,使东凡各种势力和睦相处,维持东凡的综合国力。

  只要祭师院和鹿丹这两个对权利有极重欲望的家伙消失,东凡朝局应该能在军方不偏不倚的做法下稳步走向团结。

  但前提是他鸣王不能代替鹿丹,继续鹿丹时代把持朝政的运作模式。

  这却恰好是鹿丹所希望的,他要凤鸣替代自己的地位,以幕后统治者的身份治理东凡,以强权保护东凡王。鹿丹是绝对信奉专制制度的人。

  林荫沉声道:“这种情势下,鸣王应该知道如何取舍了吧。”

  军亭千年难得一遇地柔声道:“我并不勉强鸣王给我答复,只是鸣王既然明白局势,就请不要再尝试对东凡趋向稳定的朝局作任何破坏性举动。”

  凤鸣重重叹了口气,他总不能告诉军亭,他和鹿丹早达成协议。要命的是,他已经将无双剑佩在身上,等于已经认可了那个诡异的咒语。要知道,另一把无双剑在鹿丹手里,而且似乎还没有挂到东凡王身上。万一鹿丹知道他反悔,将另一把无双剑挂在另一个不重要的人身上,然后手起刀落宰了那个倒霉的家伙,他堂堂鸣王岂不死得比窦娥还冤?

  虽说咒语那种东西未必灵验,问题是万一它灵验那怎么办?

  最最重要的是,他又不是东凡的鸣王,他亲爱的容恬藏在不知哪个角落,一定也很希望狠狠破坏一下东凡的和平稳定吧。对了,东凡的稳定关他凤鸣什么事?

  凤鸣在空气忽然变的沉重的书房中踱来踱去,连连叹气,最后停下脚步,视线射向林荫,恍然道:“我明白了,林荫副军佐是负责军情密报的,怪不得一身风霜地回来,十三军佐立即提出国师的身体状况问题。”亏他还以为林荫真罚站去了呢。

  林荫和军青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凤鸣推断力如此厉害。

  林荫点头道:“不错,下属负责收集宫内情报。”他刚刚见过安插在鹿丹身边的奸细,终于确定鹿丹病重。

  军青道:“鸣王随时可以将此事告知国师,不过国师对这个应该也很清楚。宫廷之中,哪里没有奸细呢。何况林荫是我十三军的人,谅国师也不敢轻易动他。”转头看向林荫,微微露出笑容。

  凤鸣这才知道林荫并不简单,暗中吐吐舌头:怪不得他有胆子追求军青,根本就是个表面斯文内里厉害的角色。这边吵完架怒气冲冲走掉,那边冷静下来就去干自己的刺探工作,真是一流特务。

  心潮起伏时,门外传来随茵的声音:“禀告鸣王,十三军佐,苍颜将军来了。”

  门帘被掀起,又一阵冷风呼啸而入,须发上都沾着雪末的苍颜一看就知道是从雪中赶到宫殿来的,一进门就沉声说:“立即到军务议厅,刚刚抓到另一个北旗国的奸细,他的身上也有一张奇怪的文书。”

  众人一呆后才反应过来,立即七手八脚穿上披风,匆匆出门。

  凤鸣更是兴奋得手脚发麻。

  容恬那个该死的,又传递什么进来了?希望不是肉麻话。



第三章  苍颜在回廊里一把拉住凤鸣,低声道:“有件事,一定要请鸣王出面。”

  “何事?”凤鸣停下脚步。

  “军令司有令,要鸣王无论如何将孙子大师请到军务议厅一趟。军情紧急,不能耽搁。”

  凤鸣暗暗叫苦,用膝盖想都知道他们是希望太后帮他们解释文书的内容,假如这次再用什么文书不完整来瞒骗,恐怕会让军青疑心更大。表面上当然欣然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见师父。”

  苍颜喜道:“太好了,我陪鸣王一起去。”

  太后正在客厅饮茶,听了凤鸣的话,微笑道:“既然关系到紧急军情,为师也不能偷懒了,就走一趟吧。希望那个什么军务议厅不会太远。”

  苍颜道:“不敢劳动孙子大师,我们已经为大师安排了小轿,正在门外等候。”

  凤鸣偷偷朝太后做个鬼脸,太后宁静地看他一眼。凤鸣见她似乎胸有成竹,稍微安心。

  总算今天军令司良心发现,不但为太后准备了轿子,还为凤鸣等准备了马匹,几人赶到军务议厅,各位将领已经到齐,军青高坐正中。

  太后被安排在一个专门挪出来的舒适位置上,军亭依然站在她父亲身后,林荫却坐在另一侧一个比较靠后的位置。其他副军佐是没有自己的位置的,多半站在自己的上司身后,林荫这个位置,充分说明他在军中的特殊性。

  凤鸣总算长进了点,能细心观察找出一些有用的情报。

  “今天,又有一个奸细企图靠近我军营地被守卫发现,此奸细身上同样携带了一份奇怪的文书。不过很可惜,和上次的那个一样,眼看要被捕,他立即服毒自杀了。这是抄录下来的文本”

  每人都得到一份抄录的文本。

  凤鸣刚将自己那份文书拿到手,立即低头暗自在心中翻译。点横点点横……点点横横……心绪万千,辛苦按捺着快跳出来的心脏,勉强翻译出来寥寥几字――兵不仞血以豆胜。

  好像不是什么肉麻话。心里无端逸上些许失落,他经历良多成熟不少,瞬间回复回来,自骂道: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

  兵不仞血以豆胜?

  兵不仞血这个词是他教导容恬的,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以豆胜……豆,好像是粮食的一种吧?难道容恬打算烧掉东凡赖以过冬的粮仓?

  不过烧掉粮仓,最多饿死东凡的可怜百姓,对东凡的贵族阶级应该没有什么大影响吧。容恬到底打算用什么计策吞并东凡并且救出自己呢?

  凤鸣想得眉头大皱,神态倒刚好和身边那些不懂这种密码的将领们如出一辙。

  军青端坐在中央,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太后:“请问孙子大师,这份文书,是否与上次的文书出自同源?”他想问的,实际是凭着这两份文书,是否能弄明白里面的内容。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太后处。

  太后似没有察觉集中在自己身上这些令人胆战心惊的目光,神态安详地将手中的文书仔细看了几遍,才抬起头,不徐不疾道:“这份文书确实和昨日军令司大人给我看的那份出自同源,可这并不是全部,只是其中的两部分而已。”

  军青露出失望表情,神色微黯之后,眼中精光闪过,似起了疑心。

  “不过……”太后拖了个长音,把众位将领的心吊到半空,又淡淡道:“虽然文书并不完整,但两份合在一起,也总算可以看出一点苗头。如果军令司大人不介意的话,我倒愿意猜一猜它的大概意思。”

  凤鸣暗中叫好,这样一来,既可以胡诌内容,又不怕他们要求一字一字对验找出破绽。

  东凡众将都精神一震。苍颜道:“请大师放胆猜测。”

  军青微微颌首,也露出转注神情。

  太后闭上眼睛深思片刻,睁开眼睛道:“神灵的昭示太深奥了,每一处都包含了太多的讯息,而每个讯息又都不详尽。我只能挑和东凡有关的揣测一下。嗯……东凡将有大祸临头。”

  太后幽幽道出这个不祥预言,却听见一声轻笑传来:“大师随口说出此等谣言,莫非欺我东凡无人?”

  林荫的位置并不突出,坐在第二排后,藏在阴影中,但一开口,已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去。军亭皱眉,在军青身后对他轻轻摇头,要他不要多嘴。林荫却似没看到般,嘴角仍挂着冷笑。

  军青冷然道:“林荫,你怎能对孙子大师无礼?”不过在他心目中,对凤鸣的谎言和这位孙子大师的造作已经起疑。所以语气并不如何严厉。

  林荫站起来,对军青拱了拱手,转向太后,不卑不亢行礼,朗声道:“小将乃十三军副军佐林荫,请大师恕小将无礼之过。但小将的疑虑,今日不得不说出来。”他转向各位将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道:“各位大人,这种文字是否真的是神灵与人间通话的途径?这份文书是否只是真正的文书的一个部分?这文书里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我们都只能从鸣王和孙子大师处得知个大概。从这一点,各位大人联想到什么?”

  凤鸣冷哼一声:“林荫副军佐的意思,是我和师父会故意说一个大谎话来欺骗军令司吗?”这叫贼喊捉贼,不过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使用是否能有效果。

  林荫毫不示弱地与凤鸣对视,保持良好的风度笑道:“小将不敢。只是鸣王曾说过大师懂得这种古怪文字,好不容易将大师请来,大师却一直以文书不全的理由无法逐字翻译文书,现在得到两分文书,大师却只能说出东凡大祸临头这样动摇人心的言语。这样的表现,很难不让人怀疑孙子大师是在存心推诿。”

  军青发言道:“林荫,说说你的打算。”

  “小将斗胆,请鸣王或孙子大师举出证据,让我们确信这的确是神灵的语言。”

  也难怪,这种简单的神棍表演,要瞒过能人甚多的军方系统并不容易。凤鸣暗想越描越黑反而不妥,索性闭嘴。

  “呵呵……”寂静中,太后轻轻笑起来:“人有没有说谎,神灵自知,我并不需要向这位小将军证明什么。”她悠悠看向军青,视线清澈直接,宛如一副目光织就的光网将军青笼罩在内,“不过,军令司心里,想必也对我有所怀疑吧?”

  军青冷然笑道:“如果大师能举出一些证据来,那当然最好。”

  “军令司还没有听完我打算说的话呢。”太后露出肃容,双手捧起文书,上下审视一遍,叹道:“这里不但说了东凡将有大祸,而且还给出了几点暗示。东凡之劫,首发于南,伏兵在野,都城危矣。”有模有样喃喃了几句,太后闭目,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神灵已经昭示,东凡的都城将遇到劫难,伏兵就在城南。不管军令司信还是不信,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说罢,优雅地站起来,向大门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情不自禁让开道路,让太后从容离开。

  凤鸣当然趁热打铁,霍然站起来,对军亭冷冷道:“军令司若怀疑我们师徒撒谎,尽可以将我们处死。不过在军令司作出错误的决定之前,最好先派人查看一下城南是否真有伏兵。”瞅了林荫一眼,装作气愤地追随太后去了。

  不用问,太后敢信口开河说这么多,当然是和容恬沟通好的。

  城南那边,多多少少也该有小猫三两只的伏兵吧?

 

第四章

  一路追上太后,凤鸣唯恐有人监视,不敢开口和太后谈什么,两人闭嘴不言,分别乘小轿和马匹回到宫殿。

  一下马,随茵和几个大侍女迎上来道:“国师来了,正在客厅等鸣王呢。”

  凤鸣赶紧进去,远远看见鹿丹挺拔的背影,不知为何,悬起的心竟轻松了一点,露出笑容道:“好大的雪,国师竟然这个时候过来,不怕冷吗?”

  鹿丹转身,唇角勾起:“刚刚细听鸣王进来时的脚步声沉重匆忙,似乎受了气。但此刻听鸣王的声音,鸣王的心情又似乎好得很。”他身着一套大红长袍,映出白皙肌肤,好看之极。

  “别说了,还不是那什么军务议厅,他们怀疑我师父撒谎,真是岂有此理。”凤鸣坐下,将事情说了一遍,才忽然想起来:“师父也和我一同回来的,怎么不见了人影?”

  随茵从帘子后转出来答道:“大师说她累了,回房休息,请鸣王招呼国师。”

  鹿丹道:“不要劳动孙子大师,实话说,鹿丹这次来,也不过是为了见见鸣……咳咳咳……”居然举手捂住嘴,连咳了好一阵,似喘不过气。

  凤鸣皱眉,凑前道:“国师没事吧?随茵快端热茶来。”

  鹿丹摆手阻止,又咳了一会,慢慢止住了,轻笑道:“天越来越冷了。”脸上两圈晕红,倒平白添了不少美丽。

  凤鸣握住他的手,只觉得冰冷一片,远看还不觉什么,现在近看,才发现鹿丹似乎消瘦许多,不由暗自担心,皱眉道:“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

  “鸣王曾教过鹿丹一句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鹿丹见他那样,反而笑了,低声道:“早告诉过鸣王的,难道鸣王以为鹿丹上次的话是在撒谎吗?现在军令司那边八成也瞒不住了。鹿丹不是什么好人,死了也不值什么。”

  他这话虽千真万确,凤鸣也确实被他害得很惨,但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凤鸣似乎被人用刀戳了两下似的,眼泪几乎淌下来,哽咽道:“王宫里名贵草药众多,又有最好的大夫,国师不要胡思乱想。”

  鹿丹沉默良久,低低叹道:“鸣王这般心肠,鹿丹真不知该为大王庆幸,还是该为鸣王担忧?”拍拍凤鸣的手,沉声道:“别担心,有我在这宫廷一日,军青就不敢碰你一分。大师……唉,我今天无法向大师讨教了。”

  他缓缓站起来,身子猛然一歪。凤鸣惊呼一声,抢前扶住他,才知道他竟已虚弱到这种地步。

  鹿丹挣脱凤鸣扶持,勉强站稳,笑道:“让鸣王瞧见笑话了。”

  凤鸣不忍,问道:“国师下次有事,派人叫我过去好了。”

  鹿丹点点头,看向凤鸣,欲言又止。

  “国师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鹿丹凝视凤鸣半晌,露出雪白的贝齿笑道:“鸣王可知,这宫殿内外到处都是各方派来的奸细?”

  凤鸣疑惑地瞅他一眼。

  “鹿丹有一个请求……”

  “国师请说。”

  “大王仁厚爱民,尊师重道,虔信神灵,深有慧根……”

  凤鸣开始还不知鹿丹要说什么,听见慧根这个字眼,脑子里闪起一点火花,“哦”了一声,明白过来。

  早上太后要收第二个弟子的话,看来已经传来鹿丹耳中。

  鹿丹对凤鸣附耳道:“请鸣王为大王在孙子大师面前美言几句。”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乘上小轿,在风雪中离去了。

  凤鸣送了鹿丹,回到书房,看见桌面上写到一半的练兵方略。那军青和鹿丹都是玩弄政治的老狐狸,在争权的过程中,这些所谓的科学理论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假如军青有心刁难,就算再好的练兵理论也会被否决。

  凤鸣闷闷不乐,随手撕了自己写的练兵方略,呆呆坐下,整理自己被那些家伙搅和得乱七八糟的思绪。

  鹿丹看来是快病重了,没想到病魔来势汹汹,看他这样子,也不知能支持几天。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鹿丹在从永殷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慢慢虚弱,只是凤鸣太迟钝了,一直都看不出来。

  至于军亭那边的军务,神灵的文字,摩尔斯密码,还有什么大祸临头的预兆,比“十二国记”还复杂,凤鸣根本懒得去想。

  倒是容恬传来的讯息――兵不仞血以豆胜,那个“以豆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可恨这里到处是奸细,不敢和太后私下沟通,而且瞧太后的意思,似乎还不大愿意告诉他容恬的计划。

  凤鸣苦着脸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

  大大打个哈欠,肚子忽然发出“咕咕”的声音,这才想起还没吃午膳。

  出到客厅,正碰上随茵找他,道:“孙子大师命人将午膳端进房间吃,鸣王呢?是在客厅吃,还是回房吃?”

  “就在客厅吃吧,这么冷的天,打火锅最好。”

  一把声音忽插了进来:“这有新鲜野兔一只,打火锅也要算上我一份。”

  凤鸣抬头,看见苍颜正步进客厅,手里果真提着一只兔子,他身后跟着军亭,却不见林荫。

  凤鸣诧道:“苍颜将军怎么忽然来了?”

  “散会后有点空闲,来看看鸣王和孙子大师,随便搅一顿午膳。”苍颜将兔子交给随茵。

  军亭直言道:“父亲派我们来看住你们,万一查出有人用谣言动摇军心,立即严惩不怠。”

  “十三军佐何必如此?呵呵,外面天气太冷,我们坐下吃一顿火锅不挺好吗?”苍颜不苟言笑的脸露出一丝笑容时显得分外可亲。

  凤鸣对这位老将印象很好,亲切地对他笑笑,不再介意军亭的态度,命人取来碗筷。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端上小炉热锅并各色肉菜,随茵将兔子交给厨房,自己捧了一壶热得刚刚好的美酒过来,为凤鸣等人一一斟上。

  凤鸣轻抿一口,赞道:“东凡的酒真好喝。”抬头看看军亭,柔声问:“十三军佐不坐下喝一杯吗?天气很冷,酒可以去寒。”

  军亭冷冷瞅他一眼。

  苍颜也道:“是啊,就算有令在身,总不能不吃饭吧。”

  军亭这才硬邦邦坐在凤鸣对面。

  真奇怪,早上她劝凤鸣为自己着想时的态度还挺不错的,怎么在军部这么一转后,友善度立即下降到负数?凤鸣不禁蹙眉。

  苍颜相对于军亭的冷淡敌视,算比较和颜悦色,三杯热酒下肚,忽问:“听说鸣王从小被当成西雷的太子养育?”

  “啊?是的。”凤鸣心里打个顿,温声答道:“当年西雷内部不稳,怕有人谋害太子,所以老容王用自己的儿子替代太子留在宫中,而将真正的太子,即后来的西雷王留在身边保护。”

  “呵呵,老容王用自己的儿子……”苍颜豪爽大笑:“听鸣王这般口气,似乎在说外人的事情一样,老容王不就是鸣王您的父亲吗?”

  凤鸣听他话里有话,蓦然一惊。

  天啊,不会现在整个东凡都知道他是移魂之人吧?难道鹿丹临死前有对他搞鬼?亏他刚才还万分同情鹿丹。

  “苍颜将军说对了一半吧。我从小被送入宫中,父亲全心全意保护真太子,都不大管我这个亲生儿子,所以父子之间难免疏远。”凤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缓缓饮了一杯。

  苍颜仰头喝下一杯,将酒杯放在掌中把玩,不时抬眼瞅一眼凤鸣。凤鸣心里有鬼,被他有若实质的目光一刺,浑身寒毛一大半很没有骨气地竖了起来,不由暗道:下辈子投胎一定要个正式点的手续,什么借尸还魂之类的一律不干,不正式说什么就是心虚呀。

  “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苍颜沉吟良久,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老将军有话请说。”

  “唉,这件事,如果容恬尚在,鸣王还是西雷重臣,我绝不会提一个字。但现在的情势,提出来似乎也没有关碍吧。”

  这下,连军亭也露出认真的神色。

  苍颜叹了一口气,凑前道:“鸣王可知,你的相貌气质,和我多年前一个故人很象。初见时,我差点把你当成他的儿子,所以一见而对鸣王生出好感。”

  凤鸣瞪大眼睛。

  军亭插嘴道:“将军一定弄错了,鸣王生长在西雷王宫,是老容王的亲子,怎会是别人的儿子?”

  “这正是问题所在。请十三军佐站在老容王的位置想想,在可以用他人的儿子顶替的情况下,他会把自己唯一的亲子送进随时可能被暗杀的危险境地吗?”

  凤鸣手一松,酒杯匡当一声,摔在地上。

 

第五章

  苍颜露出愧色:“鸣王万莫激动,这只是我的一个怀疑。我已经想了很多天,总觉得这事如果对鸣王加以隐瞒,心里不安。”

  凤鸣眨眨眼睛,摇头道:“不,将军说的话挺有道理,挺有道理的。”

  老实说,他是不是老容王的儿子,一点也不重要,反正本来就是个冒牌的魂魄。不过按苍颜的说法,难道他(的这个身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老爸老妈。

  老天爷,他在自己的世界上本来是孤儿耶。

  现在倒好,不但有容恬这个情人,还有采青这个情妇,更有一个儿子叫采锵。现在更绝,似乎要跑出父母双亲来了,将来说不定扯出姨妈姑姑舅舅大伯子的……

  啊啊啊!家人的感觉啊!凤鸣激动地打个冷战,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让这些人知道自己冒用了安荷的身体,那不等于增加几十口仇人?

  苍颜和军亭见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绿,一会咬牙切齿,一会低头偷笑,一会又哭丧着脸,哪里知道他肚子里面这些花花肠子。

  “鸣王还好吧?”苍颜低声问。

  “很好,很好。”凤鸣命随茵送一个新酒杯上来,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哈哈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忽然发现太阳每天都是新鲜的,嘿嘿,谢谢苍颜将军告诉我这么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他心情激动,滔滔不绝胡言乱语一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苍颜和军亭交换一个眼色,猜想他心里难受,都沉默下来,低头吃菜。

  吃到中途,军令司派来的侍卫匆匆赶了进来,请苍颜回去议事。

  凤鸣夹着一块热气腾腾的兔肉塞进嘴里,问:“要我随苍颜将军一道回去吗?”

  苍颜摇头:“不必,外面风雪大,鸣王不必劳累了。”

  这正中凤鸣下怀。他又懒又怕冷,哪里想在大雪天出门。凤鸣看向一直脸色不好的军亭,友善地问:“那十三军佐呢?”

  军亭从鼻子里哼一声,慢悠悠答道:“本军佐负责在调查伏兵的事有结果前看住鸣王,鸣王在哪,本军佐就在哪。”

  凤鸣瞪大眼睛,有没有搞错?我哪里得罪你啦?虽然我的练兵方略没有惊天动地,震撼得你五体投地,也不用这样吧。

  苍颜随侍卫匆匆离开,客厅里只剩凤鸣和军亭及身边几个侍侯的侍女。

  凤鸣挥手叫侍女们退下,隔着热气缈缈的火锅,瞪了军亭半天:“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得罪了军佐而不自知?”

  军亭直直瞅他一眼,低头夹了一块青菜放到碗里。

  “军佐有话直说,你的目光我看不懂。”

  军亭斯条慢理放下筷子,思索一会,沉声道:“鸣王是否在努力挑拨北旗国和东凡的关系?”

  “嗯?”

  “自从鸣王参与军务之后,军务议厅中发生的事情就变得诡异起来。什么古怪的没有见过的文书,什么制度改革,什么神灵,什么大祸临头,隐隐中让人感觉似乎有奸细正在利用北旗国和东凡的摩擦以求图谋。”军亭果然有她父亲的遗传,横里一瞥,目光锐利无比,差点让凤鸣出了一头冷汗。军亭一字一顿道:“假如这些猜测成立的话,那鸣王对我东凡的用心,就险恶歹毒之极了。”

  “嘿嘿,嘿嘿……”凤鸣傻笑:“十三军佐好高超的分析能力,不知军佐在短短的几个时辰内,怎么会忽然推测出这些?”

  军亭冷冷道:“本军佐自然有办法。”

  “我看是林荫副军佐的功劳吧?”凤鸣暗地里绞尽脑汁,一点隐隐约约的东西在脑里一闪而过,偏偏抓它不住。一定,一定有什么古怪在里面。负责宫廷刺探并且正热烈追求军亭的林荫,为什么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全力扭转军亭对凤鸣的看法?

  “林荫负责宫廷刺探,善于洞察人心,我相信他对目前局势的分析。”军亭间接承认林荫的导向。

  凤鸣冷笑几声,别过脸去继续苦思冥想。

  到底有什么古怪?

  僵持中,忽有脚步声传来。来人走得很快,不一会就进了客厅。凤鸣抬头一看,原来是苍颜回来了。

  苍颜拍拍肩上的雪花,喘着气,沉声道:“城南郊外发现伏兵。军令司已经下令,要不动声色将他们一次清剿。”

  军亭愣了愣。

  凤鸣跳起来叫道:“早说了我师父没有骗你们!师父说了,平昔的大难是从城南伏兵处开始的,苍颜将军你们千万要小心行事。”

  军亭也站起来,问道:“那里竟真的有伏兵?属于哪个敌国?”

  “他们没穿正式军服,一时还不清楚是哪里派出的。不过最有可能是北旗国。”

  军亭沉吟道:“既然已经证明孙子大师的话有一部分是可信的,本军佐暂时不用再看守鸣王。苍颜将军,我随你回去见父亲,商讨围剿事宜。”

  命人在殿前牵来快马,急急忙忙去了。

  凤鸣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圈,稍一斟酌,往太后房中去。进门便问:“师父听到消息了吗?城南果然有伏兵。”

  “鸣儿怀疑师父的话吗?”

  “哪里?当然没有,徒儿知道师父最厉害的。”凤鸣打着哈哈,在旁人难以偷窥的角度向太后打眼色:是我们西雷的军队吗?

  太后轻轻摇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不是?凤鸣蹙眉,走到桌前,用指尖沾了茶水,迅速写了一个“北”字,看向太后。

  太后浅笑,眼中露出赞赏之意。

  好你个容恬,居然引东凡军队到北旗的伏兵处,存心来个渔翁得利。不过容恬的情报网也算厉害,北旗国密谋进攻平昔,暗中潜伏进大量兵力,他是怎么知道的?

  凤鸣挠挠头,那是容恬的问题,不想也罢。

  思及容恬正在某处严密策划吞并天下的计划,他的每一个步骤正无声无息将东凡引向亡国之路,凤鸣又是自豪,又有点伤感。

  不知为何,苍颜的话又在这时骤然冒出脑海。假如自己的身世并非如自己所知的那样,太后应该是其中一个知情者吧。只是苍颜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向他暗示这个问题?

  凤鸣斜眼看看端坐着闭目养神的太后。

  “师父……”

  “嗯?”太后微微张开眼。

  凤鸣话到嘴边,欲言又止,讪道:“……没什么。”站起伸个懒腰,换个话题道:“伏兵现了踪迹,军令司等该对师父您心服口服了吧?徒儿猜想,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请师父到军务议厅去。”

  太后微微笑了笑,摆手道:“我老了,不想再管这些事。勉强泄漏文书上的伏兵一事,已算报答鹿丹国师的一片盛情。从现在开始,我不再理会东凡之事。不过……”顿了顿,淡然道,“若他们问得你急了,你就告诉他们,若北旗国真敢进犯东凡国都,伏兵不会仅仅止于城南一处。此城土地肥沃,有江河润泽,是汇聚天地灵气的宝地,可并不是一处适合军事守卫的地方。要真正保住这座都城,需要东凡大部分的兵力紧急集中。”

  太后风韵犹存的美脸上一派严肃,连凤鸣也不禁紧张起来,点头称是,恭恭敬敬请“师父”好好休息,退出太后的寝室转回客厅。

  客厅上,侍女们早将午膳撤下去,碗筷酒杯清理干净。

  随茵正在外面空地上和两三个年轻侍女堆雪人,见凤鸣出了客厅,搓着冻红的双手迎上来问:“鸣王可要小睡一会?若是不想睡,坐这回廊上赏雪也好,奴婢命人端个大火炉过来,放在鸣王脚下,保证暖和。”

  凤鸣摇头道:“不了。我想出去走走。”

  随茵笑嘻嘻道:“我说句话,鸣王可别生气。军令司和国师都留了话,鸣王无论到哪都要有专门负责跟随的侍卫陪着。不管是骑马还是乘轿子,鸣王只要一出这个正门,后面准跟一班子人。还不如在这宫殿里玩耍快活。”

  “要没有人跟着,那才叫奇怪。”凤鸣沉吟一会,抬头道:“备马吧。我到鹿丹那里去。”

  不一会,马已备好。

  凤鸣上马朝鹿丹的寝宫方向上驰去,他去过那里两次,鹿丹的寝宫又比较华丽,应该不会迷路。后面隐隐约约跟了几骑上来,凤鸣略回头扫了一眼,有两个比较眼熟,应该是军家的家卫,并非普通侍卫。

  他清楚自己仍是大半个囚犯的身份,也不在意后面这些监视的人。勒马停下,直入鹿丹寝宫。

  鹿丹身边几名侍女都知道他的身份,见他从那边过来,有两个迎到正门。远远看他白皙脸蛋,精致五官,身着东凡的传统宫廷服饰,显出颀长身段,颈间系一袭猩红披风,骑着高头骏马踏雪而来,直如神仙般的人品,便有侍女笑道:“鸣王这个样子,倒和我们国师有几分象。”

  “穿着我们东凡的衣裳,更显得好看些。”

  有侍从上来,帮凤鸣牵住缰绳。

  凤鸣下马道:“我来看看国师。”

  随着前面娉娉婷婷的侍女入了大客厅,一名侍女从里面走出来道:“国师正小睡,鸣王请稍等,国师一会就出来。”

  “好。”

  侍女们在客厅里多点了两个大火炉,客厅顿时暖和许多。各色瓜果蜜饯,流水般奉上来。

  凤鸣慢慢喝了两杯热茶,尝了一块绿豆糕和一块荞麦糕,细心打量起鹿丹的寝宫来。

  鹿丹的寝宫是东凡王宫中较为华丽的一栋,位于东凡王寝宫的东侧,大概相距三百多米。这个宫殿最特殊的地方,就是四周围墙上都画满了生动美丽的壁画,主题并非是大多数东凡壁画所歌颂的神灵,而是各种东凡民俗风情,山川河流。

  仔细看完墙壁上可称宏伟的瑰丽彩绘后,却仍没见到鹿丹的影子。凤鸣稍微有点不耐,探头望向里面。

  脚步声响起,帘后一个人影慢吞吞隐隐走近。凤鸣忙站起来,见人影一掀,却是一个面容陌生的老头。看他身上的官服,应该是东凡宫中职位甚高的御医。鹿丹的一名贴身侍女陪着出来送客,回来时,被凤鸣一把拦住,瞅瞅御医离开的方向,蹙眉低声问:“国师身体不适吗?”

  姿色不俗的侍女微微抬眼,只轻声道:“国师立即就出来,请鸣王稍等片刻。”匆匆进里面去了。

  凤鸣被许多事情纷扰的心里又添了点不安,端坐下来不语。

 

第六章

  “鹿丹来迟,鸣王恕罪。”

  珠帘微晃,凤鸣耳中传来熟悉的温文低笑声,一抬头,看见鹿丹精神奕奕地站在面前。天蓝色的长袍,里面边缝上缀着一圈纯白皮毛,看起来恬然自若,竟比今天午前见的好了许多。

  凤鸣站起来,上下打量一番,情不自禁松了口气。说来奇怪,他和鹿丹敌人的成分远远大过朋友,不知为何,自从知道鹿丹有可能死去后,却总是为他担心。

  “国师身体好多了?那可太好了。”

  鹿丹失笑,打量凤鸣道:“鸣王赶来,就是为了此事?”

  他这么一问,凤鸣才想起自己并没有什么来意,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莫名其妙就打算来找鹿丹,讪讪道:“那倒也不是……”

  鹿丹还是平日那副悠然的模样,请凤鸣坐下,命侍女再端热茶来,凝视着手边抚摸的木椅扶手,柔声道:“鸣王一定是遇到了许多令人心烦的事情,所以不惜冒雪而来,希望寻找一个清净点的地方疏松一下。”

  凤鸣诧然看向鹿丹。

  为什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从他优美的唇里不经意地吐出来,竟能让人觉得感动莫名?不能否认,这位国师确实有迷惑人心的本事。

  鹿丹叹道:“可惜这里也并不是清净的地方,也许令人心烦的事比鸣王那还要多上十倍呢。”说罢,忽然朝凤鸣俏皮的挤挤眼,“不如让鹿丹带鸣王到一个地方去。”吩咐身边的侍从道:“备马。”

  凤鸣摸不着头脑地跟了鹿丹出门,问道:“国师要带我到哪去?”

  鹿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道:“鸣王到了就知道了。我与鸣王只在宫内走动,后面的侍卫不许跟来。”对着后面匆忙上马的侍卫用并不大的声音命令了一句,果然无人跟来。

  鹿丹对另乘一骑的凤鸣笑道:“他们虽然是军令司的人,不过在这王宫中,还不至于敢明着对抗我。我是深知被人监视的讨厌感觉的。”一扯缰绳,胯下骏马撒腿奔出,凤鸣跟在后面。

  策马奔了一会,鹿丹缓缓放慢速度,与凤鸣并排。

  凤鸣喘气笑道:“没想到在王宫里也能放马奔驰,比起紫禁……呃,比起我听说过的一个地方的王宫可开放多了,那个地方打个喷嚏都要问罪。出了一身汗,浑身舒服多了。对了,国师到底要到哪去?”

  “我从前总在想,以后如果真的大权在握,一定要在王宫里专辟一处静地,除了大王和我,谁也不许靠近。要是遇到什么心烦事,可以到那里安静一会,获得一段忘却凡俗的时光。”

  两骑挨得颇近,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凤鸣大生同感,点头道:“不错。在王宫里心烦事简直没完,是该注意一下自己的心理状态,好好疏缓一下压力,不然迟早精神分裂。国师在王宫里找的静地一定风景优美环境清幽。”

  鹿丹朝前方扬扬下巴:“就在前面。”

  凤鸣抬头看去,顿时愕然:“天地宫?”

  两骑到了天地宫前面的大广场前,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白雪,留下孤零零两行蹄印。不知是否接到鹿丹的吩咐,四周并无人踪,侍女侍卫们一个不见。

  天地宫庄严的大门紧关着。

  鹿丹下马:“新的祭师们都在里面,没有得到许可不会出来。”

  凤鸣随他一道下马,皱眉暗想:难道他选的所谓用来静思的地方就是天地宫?

  不应该吧?这个阴森的宫殿充斥着血腥和阴谋,不久前,才有一场惨烈的杀戮在这里发生过。而鹿丹的七十七个家人,鲜血也曾在这里流淌,更不用说鹿丹本人在这里有过五年可怕的经历。

  鹿丹深深凝视着天地宫门前的巨像,抬腿走去。凤鸣在他身后僵住脚步,摇头道:“我不进去。”里面绝对阴气森森,谁说大名鼎鼎的鸣王就没有权利害怕?

  鹿丹回头,露出柔和的微笑:“鸣王误会了,我们并不进去。坐在台阶前,看看这一路过来的外墙上令人神往的壁画,欣赏一下雪中的美景,不是挺好吗?”走前几步,弯腰扫开大石阶上的积雪,果然坐了下来。

  虽然外面冻得要死,不过总比进天地宫好,凤鸣走过来,学他的样子扫开积雪,坐了下去。

  鹿丹心情很好,双颊染上一圈薄薄的晕红,用赞叹的目光看着眼前的雪景,似沉浸在一个无法苏醒的美梦中。

  凤鸣转头看他,眼角刚好捕捉到这一瞬间鹿丹的眸中闪过的孩子似纯真的光芒。

  “在铲除祭师院之前,我总憧憬着有这么一天,可以安然地坐在这里,静静看着天上的雪花飘下。”鹿丹用手在脚边捧了一捧积雪,缓缓搓成雪球,两手分开,让雪球从掌心中掉落,砸在下面的台阶上,碎成几瓣。他微笑着回忆道:“那天,我坐在这里,浑身冻得发抖,忽然有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少年,把一件披风披在我背上。”

  凤鸣露出凝听的神色。

  鹿丹唇角逸出似梦似幻的甜蜜:“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我是谁。两个人都觉得冷,又舍不得这样好的雪景,便肩并肩坐在这里,共披着一件披风,手握着手,靠得紧紧,希望可以暖和一些。”他侧头看向凤鸣,莹眸中回荡着深沉的温柔。

  “那个人,就是大王吧?”用膝盖想也知道啦,凤鸣这点推理能力还是有的。

  不妙,鹿丹这个时候冒雪来旧地缅怀旧日浪漫相遇,给人的感觉实在不祥。

  鹿丹点点头,竟似有点涩意,娇美的五官呈现少见的柔和。他别过脸,用指尖在雪中不知划些什么,半日才低声道:“鸣王是否有什么事瞒着我?”

  凤鸣犹如在大晴天被雷轰到头顶,瞬间四肢僵硬,勉强转头:“我会有什么事瞒着国师?”

  鹿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在凤鸣脸上一扫即收,淡淡道:“鸣王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呢?鸣王的腰间已经配上无双剑,应该明白任何不好的事情都可能影响鸣王的性命。”

  与鹿丹笃定的双眸在数尺间对上,凤鸣心跳都快停止了。

  鹿丹却没有步步紧逼,沉吟道:“这几天身体不适,宫内宫外情报许多来不及报备,越来越多的诡异消息,使鹿丹深感不安,似乎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会有这样的感觉。唉,也许是生病使人多疑吧。”

  凤鸣心脏还在为刚才的惊吓付出代价,不过大脑还有运作,抓住机会及时转移话题道:“国师的身体到底怎样了?我刚刚看见御医离开。”

  鹿丹苦笑良久,方问:“鸣王真想知道吗?”

  凤鸣点点头。

  鹿丹深思一会,点头轻道:“也对,如今你我算是盟友,为了对付军令司那边的压力,该让你清楚情况。”他顿了顿,蹙眉道:“我犯了一个错误。”

  “错误?”

  “对,一个很大的错误。”鹿丹道:“本来,我估算自己应该还有三百天的寿命,这足以让我完成自己的心愿,在大王身边把一切事宜安排妥当。”

  凤鸣隐隐觉得不妙,忙问:“这个估算难道那里出错了吗?”

  “鹿丹于医道也算小有成就,本来,估算应该不会出错。”鹿丹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说起来真让人脸红,永殷江边对鸣王用了镇魂之发,以鹿丹自己的鲜血作为媒介,这样损耗自身元气的方法,使三百天缩短为二百五十天。”

  凤鸣心里一沉,看着鹿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很久,才皱眉道:“国师不要自己吓唬自己,我看过很多例子,癌症……哦,就是绝症的病人,检查身体后医生说只能活三个月,结果依靠意志活了几十年。国师的意志力一流啊,我看……”

  “鸣王不必安慰。”鹿丹又道:“其实,鸣王即使不来找鹿丹,鹿丹也要找鸣王。因为……鹿丹未必有机会亲眼目睹鸣王胜过军青,登上辅政大臣之位了。”

  凤鸣愣了愣,死死看着鹿丹。鹿丹脸色不变,直视凤鸣。

  片刻后,凤鸣象被人踩到尾巴的兔子一样猛跳起来,色变道:“国师不会是要告诉我你很快就……不会吧?就算国师没有估算错,至少还有二百多天,我和军令司的事三个月……”

  “七天,”鹿丹柔声截断凤鸣的话:“不是二百多天,是七天。”

  “怎么可能?为什么!”

  鹿丹站起来,面对着凤鸣。

  天上的阴云缓缓移动,冷风窜过树梢,一条条晶莹的雪挂轻轻晃动。

  鹿丹审视着凤鸣,微笑着说道:“因为我要鸣王健健康康的活着。”

 

第七章

  凤鸣不解地蹙眉:“国师说什么?”

  “鸣王的身体,内里已经伤了元气,如果此时不治,将来难免会慢慢虚弱,蹈上我的旧路。”若隐若现的笑意在鹿丹优美的唇边徘徊,他伸出食指,缓缓抬起凤鸣的下巴,看入凤鸣黑眸深处:“不知为何,我心里对东凡的前程充满了不安。祸事将临,东凡未必可以逃过这场劫难。但我相信,鸣王一定能保护大王。为了大王,鸣王一定要平平安安。这最后几天,我会用剩下的寿命,为鸣王养回已经损耗的元气。”

  “不!”凤鸣退后一步,瞪大眼睛看着鹿丹,摇头道:“我不要!不许你这样做。”

  他隐隐知道鹿丹的话至少有很大一部分是真的,因为从阿曼江战役之后,他的身体确实在慢慢虚弱。因此容恬才对他每次小小的感冒咳嗽大惊小怪,动不动就禁足。

  可这并不表示他能心安理得地用别人珍贵的生命来修补自己的元气。

  鹿丹张嘴欲言,却似乎不禁冷风,猛然咳嗽了好一阵才停下,缓缓抬头看向瞪大眼睛几乎无法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凤鸣,轻笑道:“鸣王有什么能力阻止我这样做呢?这里是东凡王宫,我又可以隔墙施法。鸣王别忘记了,你刚刚才在我的宫殿中用过茶点,茶点中早已放下施法的媒介,不过这次不是鲜血罢了。”

  凤鸣愕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鹿丹笑了,轻轻靠近凤鸣,在几乎鼻子碰上鼻子的地方停下:“我要你,永远还不了我这份人情。”

  天地苍白一片,美如神诋的容颜近在眼前,凤鸣浑身一阵冰冷。

  鹿丹的智慧到底有多深?也许他真的现在还不知道凤鸣在隐瞒什么,但冥冥中,他已经为心爱的情人做好了将来出现最坏情况的打算。

  假如鹿丹为凤鸣牺牲了最后的珍贵的日子,假如平昔出现大乱,假如西雷军真的忽然兵临城下,假如容恬的计划成功甚至占领了东凡,那至少凤鸣会不惜牺牲生命保护东凡王。

  他凝视鹿丹似笑非笑的美眸,良久才找回呼吸的能力,猛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肺部瞬间感受冬天的冷冽,低声问道:“值得吗?”

  鹿丹脸上笑容更盛,忽然长身而起,悠闲地远眺天地宫正对着的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松林,口中说道:“鸣王知道什么是大势吗?如大船在急流上行走而没有可以控制方向的船舵,船上的人就算聪慧到可以计算出大船会在哪一刻撞上礁石沉没,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扭转局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船走向毁灭。一个人就算再厉害,也无法独自左右天下大势。因为人力始终是有限的。”

  他转头看着凤鸣,叹道:“东凡正在急流上行走,而船舵正被几个不齐心的人一起控制着,如果船舵的控制权能完全落在一个人手里,也许东凡就能存活得更久一点。要夺取船舵的控制权并不容易,大王需要人帮他。但我更担心的是――在急流中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敌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射向凤鸣。

  凤鸣被他锐利的目光刺得脊梁一阵发寒。

  马蹄声忽起,数骑从远而近,踏破天地宫前的肃静。

  一名侍卫翻身下马,沉声道:“军务会议紧急召集,军令司有请鸣王。”

  凤鸣尚未从鹿丹所给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已被簇拥上马,策奔而去。鹿丹站在原地,看凤鸣的背影远远变小。

  赶到军务议厅外,金鼓刚敲到二十一下。凤鸣心道:难道容恬的摩尔斯密码又来了?这么频繁,他也不怕军亭看出破绽。

  凤鸣匆匆入内,恐怕他又是最晚到的一个。

  苍颜脸色沉重,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和凤鸣打个招呼,道:“已经派人请过孙子大师,大师说她不想心烦,不愿过来。”

  凤鸣早听太后说了,略点了点头:“师父是修行的人,本来就是不喜欢参与这些事。”坐回自己那和军青刚好相对的显眼位置上。

  帘门被掀,冷风逸入,一名将领这时候满身风霜的进来,向中央的军青行礼,高声禀报:“军令司大人,各部精兵正紧急召回,除了在边境把守的第九军和第十一军外,其他在都城附近的精锐部队今晚就能赶回。”

  军青点头,令他退下,向邪光道:“你说一下情况。”

  众人都知道要开始公布军情,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如此紧急召集他们来此,都屏息等待。

  邪光走到中央,扫了四周众人一圈,才脸色阴沉地道:“就在不久之前,我奉军令司之命领第二军围剿城南伏兵。不料敌人早已知道我们的踪迹,围剿不但不成功,我军还中了他们设置的诸般陷阱,死伤惨重。”

  “而且,多种痕迹显示,在都城外埋伏的人马,人数远远超过我们预先的估计。”苍颜开腔道:“可以说,我们的都城,现在已经陷入了危险。”

  军青看看四周将领愕然的面孔,缓缓道:“我已经下令各路精兵紧急行军,赶回都城。”

  凤鸣一听,顿时明白他和太后的谈话被偷听了。

  不过偷听就偷听吧,本来说了就是打算让人偷听的。

  一名看起来也是军佐模样的将领忧虑道:“这样一来,其他城市兵力就抽空了。”

  “都城怎样也比其他城市重要,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凤鸣奇道:“北旗国的策略也太奇怪了。攻占了都城又如何?攻城容易保城难,占据一个中央的都城,四周的城市会立刻包围攻打他们,根本保持不了胜利果实。”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这多半是容恬从中搞鬼,为什么要提醒他们呀?懊悔得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

  幸好这个问题似乎这些高级将领都有考虑过。

  军青胸有定见,徐徐道:“祭师院大乱刚刚结束,正是东凡的动荡时期。这个时候假如都城有什么意外,将会动摇整个东凡的基础。到时候就算夺回都城,百姓已经心乱,这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竟然选在这么关键的时候重兵奇袭我都城。虽然这个计划会令他们损失大量精兵,但能彻底打击东凡的元气和人心,到底也是我们吃亏一点。”第五军的军佐一拳击在木桌上:“不知是谁想出这样毒辣的计谋,让我拿到,定要将他活活放进狼群,以泄心头之恨。”

  各将领纷纷点头应和。只有苍颜脸露愁容,看向军青。军青对他微一示意,苍颜站起来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重重咳了两声。

  他是东凡老将,脸色凝重的发话,众人几乎立即安静下来。

  苍颜眉头紧锁,见四周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才以众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压低嗓子道:“所有迹象表明,我们之中有东凡的奸细。尤其是今天围剿城南伏兵的计划,只有军佐级以上的人知道。”

  军务议厅顿时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也能听见。

  如果东凡最高级别的军务会议的计划都能被敌国了如指掌,那岂不等于在沙场上蒙上眼睛与敌人对阵?

  军佐级别以上的内奸?

  数十道目光,利剑似的,缓缓移到一个人身上。

  凤鸣浑身寒毛顿时竖起。有没有搞错?虽然他也不大不小算是个内奸,但这次的事情绝对不是他做的!

  接触到军青神光迥现的虎目,凤鸣霍然站起。

  “我应该是参加军务会议的人中最没有资历的一个,而且在立场上似乎也与军令司大人有所不同。”凤鸣清澈的眼睛直视军青,半晌后,摇头苦笑道:“算了,被人怀疑的人说什么也会被当成狡辩。我只想知道,军令司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我?”

  几声含着怒气和怨恨的哼声,从两侧将领处传出。

  站在十四军佐身后的一名满脸横肉的中年将领跨出一步,对军青拱手道:“请军令司将这个奸细交给我,包管一个时辰后让他把所有秘密吐露出来。”

  凤鸣暗地里打个寒战,嘴角挤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一个时辰后,我不但会吐露所有秘密,还一定会保证今后绝不再和军令司大人争夺任何东西。呵呵,反正这里都是军方的人,没有一个人会说军令司大人在用卑鄙的手段对付对手。”

  军青锐目移向凤鸣,整座军务议厅瞬间静到极点。

  凤鸣抿唇,挺直站着面对军青。古代种种残忍刑罚,在电视上看看还可以,自己将要亲身体验,那绝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最糟糕的事,太后她老人家还在东凡王宫中,这事八成也会连累到她。

  心脏受到沉重的压力,似乎越跳越慢,最后停顿下来。

  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呼吸困难

 

第八章

  军青低沉稳重的声音,在大厅中每一个字清晰传来:“鸣王认为军青是不顾军家百年威名,行卑鄙伎俩的无耻小人?”侧头看向苍颜,轻轻颌首示意。

  苍颜站起来道:“从鸣王住进现在的那所宫殿起,鸣王的一举一动就受到严密监视。尤其是在孙子大师解出伏兵方向,到出兵围剿伏兵的这段时间内,鸣王的每一个动作,接触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们都认真分析过。虽然鸣王有点动作令人觉得奇怪,但我敢保证,鸣王并没有在此期间向伏兵传递消息。”

  凤鸣紧绷的神经略松了松,旋即磨牙,差点给这家伙吓出心脏病。不过,如果每个动作都在他们监视下,那他更衣洗澡的时候,岂不也……以后洗澡的时候一定也要穿着衣服,免得吃亏。

  邪光补充道:“而且,我们根据伏兵停留地留下的痕迹,已经可以断定那是北旗国的人马。奸细若是鸣王,那些伏兵应该是西雷的人马才对。”

  就是呀!凤鸣大表同意,赞赏地看了邪光一眼。不过邪光因为围剿伏兵反被设陷,损失了人马又丢了面子,分析得虽然中规中矩,脸色却依然难看。

  一名将领闷闷道:“这样说来,我们这里另有一名东凡的奸细。”

  “不错,而且,我们必须在东凡发动进攻前将他抓获。”

  军青略抬手,众人都停下议论。

  军青冷冷道:“大家放心,天下没有不露出破绽的奸细,这件事情,今夜定查个清楚。现在会议暂休,任何人不得离开军务议厅。”

  会议中途停止,将领们又开始三三两两轻声议论起来。自然没有人会和凤鸣闲聊,他看看左右,站起来正打算疏松一下筋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军青的声音:“鸣王请随我来。”

  凤鸣微愕,在众人注视下,快步随着军青的背影走出军务议厅。

  雪已停了,风并不甚大。军务议厅象一个独立的囚笼,四周守卫着面容肃穆的侍卫。

  东凡军方的最高将领,和来自西雷的鸣王并肩而行。两人身后,远远跟随着军青的心腹家卫。

  军青穿著庄严的军令司服饰,双手负在背后,在雪中缓缓举步。

  凤鸣从暖烘烘的内厅出来,一迎冷风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看见军青的悠然风度,不由佩服起来。是否这些姓军的好汉都不怕冷?暖暖和和的内厅不呆着,偏要跑出来散步。

  埋怨归埋怨,凤鸣也不甘示弱,几步赶了上来,与军青并肩而行。

  “鸣王打算如何?”军青随口问道。

  凤鸣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嗯?”

  “国师的病情,已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这个你我都心里有数。”厚重的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军青沉声道:“祭师院之乱后,接连而来的是鸣王参与军务,国师重病,都城外出现伏兵。暗流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上汹涌,危机已在眼前。”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凤鸣:“鸣王该给我一个答复了。”

  凤鸣无辜地挠头:“我还以为军令司叫我出来是因为内奸的事呢,正拼命苦想怎么和军令司解释。谁想军令司竟然忽然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军令司想我怎么回答才好?”

  军青犀利的目光停留在凤鸣脸上,见他还是一副纯真无比的可爱样子,忍不住苦笑,摇头道:“鸣王不觉得自己命大吧?我差点也要相信鸣王确实是神灵宠爱的人了。实话告诉鸣王,如果不是东凡的局势处在微妙关头,鸣王现在绝不可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不是军青夸口,在东凡之内,没有我杀不了的人。国师也许也是看到这点,才放心推选鸣王出来,与我正面交锋。”

  凤鸣眨眨眼睛,看向远处肃立的侍卫群,虽然听不大懂,不过有一句话他是相当认同的,军青要他的小命并不困难,说不定勾勾指头就可以了。想到这里,不由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嗯,他的脖子并不粗,轻轻一刀就可以解决。

  如今大家都说局势微妙,他也知道局势微妙,但是到底微妙在哪里?真是有点脸红,其实他并不明白。

  如果容恬在多好,不用动脑筋。

  苦着脸想了半天,凤鸣索性摊开双手道:“军令司既然有诚意和我谈心,我就直话直说吧。国师重病,这已经不是秘密;国师想推我出来替代他的地位,这个军令司大概也猜到了。这些事我们就不打哑谜了。当然,我本人来说,根本就不打算和军令司抢夺什么位置。我想不明白的是,国师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大王着想,军令司当然也是忠于大王的人,大家目标一致,应该不会有太大矛盾才是。为什么军令司却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对付国师呢?”

  你对付鹿丹就算了,还要对付我,多不公道。

  军青凝视凤鸣,眼中多了一丝欣赏,唇角难得地逸出一丝不容易看清的笑意,转过身,继续散步,边道:“鸣王果然是性情中人。其实,军青何尝不明白国师的苦心。国师对大王的忠心,实在令人感动。所以,当我得到国师病重的消息时,第一个感觉绝不是庆幸,而是难过。”

  他别过头,看到凤鸣惊讶的表情,解释道:“鸣王不必惊讶。军人最敬重的,往往是自己的敌人。”

  “那么军令司和国师之间……”

  “鸣王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之间的矛盾症结。”军青语气还算不错,缓缓道:“军方和国师最大的矛盾,在于国师忠于的大王一人,而军方效忠的对象,是整个东凡王族。这样说,鸣王应该明白了吧。”

  凤鸣“哦”一声,恍然大悟。

  东凡也许是这个时代十一国中最有民主性质的国家。虽然东凡也有大王,但大王并不能完全百分百决定国事,在从前,至少有祭师院这样的组织,或者军家这样的百年大族,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并拥有部分决定权。

  嗯,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象古代罗马的议会制度。

  而鹿丹的胆略和对东凡王的爱,打破了这一传统。

  如果说鹿丹的愿望是让东凡王拥有最大限度的王权,让东凡王为所欲为无人敢逆,军青的志向,恐怕就是维护东凡政局的稳定,包括王族内权利的妥协。也就是说,军青不赞成绝对的王权专制。

  尤其在现在的东凡王并非一个那么英明的王者的情况下,一方要给予他完全的权利,一方竭力控制他的权利范围,不让他作出太多错误的决定,那鹿丹和军青哪里还有可以妥协商量的余地。

  “以前还有祭师院挟制国师,所以军令司并不作声。但祭师院的势力被打击后,为免国师完全把持朝政,军令司就不得不出面了。”凤鸣终于稍微了解了一点。

  军青见他领悟力不错,叹道:“国师病重,如果他没有大的动作,军方将不会作出任何反应。因为失去国师的东凡,将不会出现以一人决定全国生死的局面。没想到,国师竟推了鸣王出来。”

  凤鸣连忙摆手道:“军令司不必用这样严重的语气谈及我。其实我一点争权夺利的心思都没有,最好大家握手做好朋友。不过有一点我很奇怪,如果军令司反对,应该可以阻止我进入军务系统,甚至可以一刀杀了我呀。”当然,你千万不要真的这么做。

  军青爽快答道:“要杀一个人有何难?但有两个原因让我不选择这种野蛮的做法。第一,国师选择了一个适当的时机让鸣王参与东凡政局,这个时候我尽量不做任何可能导致东凡动乱的事。第二……”他看着凤鸣,脸部曲线忽然柔和许多,微笑道:“军青一向佩服国师的智慧,能被国师选为替代者的人,一定能为东凡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这样难得的人才,军青不想毁掉。当然,如果这样的人固执地要成为东凡稳定的阻碍,军青将不得不下手对付。”

  凤鸣开始还笑吟吟点头表示赞同,听到最后一句吃了一惊,强笑道:“我最爱稳定,绝不会成为稳定的阻碍。”不过我最爱的是西雷的稳定而已。

  “这就是鸣王的答复?鸣王答应将来成为辅政后推行非一人专擅制度,使东凡各方势力均衡?”军青哈哈一笑,伸出满是粗茧的大手道:“如此让我们击掌为誓。从今日起,军青将成为鸣王的盟友,竭力辅助鸣王成为东凡的辅政大臣。而鸣王需向军方保证,东凡不会变成绝对的王权专制。”

  凤鸣眼角余光扫扫附近几个身材高大手握利剑的军家侍卫,骇然发现散步间不知不觉已到了一个没有人烟的角落。

  军青诱他来这,说不定就存了商量不成就动手的心思。想到这,凤鸣哪里还理会其他,当即伸手,豪爽道:“军令司觉得凤鸣是赞成王权专制的人吗?不过我要加一个要求,军令司必须承诺忠心于大王,朝野上虽然可以存在不同意见,但大王还是大王。否则,我怎么对国师交代?”这样交代一下,有气势又好听,包管军青觉得他对东凡王忠心耿耿。

  军青冷哼道:“鸣王以为军青是不忠之人吗?军家百年大族,从没有出过一个叛徒。”

  “好!”

  两人击掌盟誓,都大笑起来。

  凤鸣心里做个大大的鬼脸。

  如今想起来,容恬装死倒装得不错,如果不是他们觉得容恬已死,戒心降低,绝不会有这样的好事出现。

  鹿丹因为容恬的死而给凤鸣机会,而军青却是因为鹿丹对凤鸣的放心而给予凤鸣机会。

  冥冥之中,难道确有天意?

  “我们出来很久了,现在就回去吧。”

  两人转身,并肩朝原路走去。

  军青边走边漫不经心地道:“孙子大师年事已高,不知有几个徒弟?”

  凤鸣心中暗道:乖乖,太后您老人家下的诱饵有鱼儿上钩了。一派老实的回答:“只有我一个没有多少用的徒弟,师父教的东西最多只学了五成。”

  “哦,”军青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走了大约十数米,在凤鸣几乎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军青又道:“我旗下年轻将领众多,聪慧者不少,可惜,竟没有一个比得上鸣王。如果鸣王自言无用,天下恐怕没有有用的人了。”

  凤鸣瞬间福至心灵,开口道:“怎会?十三军佐就是个难得的将才。将领最重内里的气质,十三军佐出自将族世家,拥有难得的大将风范,只要再锤炼几年,再学多点兵法,一定会成为天下无双的猛将。”

  “军亭毕竟是女孩。”

  “军令司千万不要小看女性。”凤鸣停步,一脸正经道:“女性的韧性远远强于男性,而细心,思考周密等优点,在战场上也十分重要。在必要的时候,女性爆发出来的力量,说不定会远远胜于男性。当然,这也要看具体的人和场所。”这一番话要让现代的女权主义者听到,一定会对凤鸣大加表扬。

  军青精神一震,不禁露出欣喜:“鸣王说得有理。”他只有一个独女,一直忧愁军令司之位女儿恐怕难以顺利继承,听了凤鸣的话当然大生同感。

  凤鸣伶俐非常,连忙拍胸口保证:“十三军佐这样好的将才,我师父一定很喜欢。军令司尽管放心。”

  他倒也没有说谎。如果将来东凡被容恬收复,军亭归顺西雷,什么兵法都可以传授给她,嘻。

  说话间,军务议厅已在眼前。

  苍颜正从门处张望,见他们回来,迎了出来:“军令司大人回来了,大家都在里面等候。”朝军青不引人注意的点了点头。

  军青似领会了什么,脸色蓦然沉重,缓缓颌首道:“我们进去吧。”

  凤鸣也不是傻子,看他们两人眉来眼去,不知有发生了什么,顿时警惕起来。刚要跨进大门,军青忽在后面猛然扯扯他的后襟。

  凤鸣回头,军青肃然的表情跳入眼帘。

  “军亭还很年轻,有什么事情,还请鸣王关照。”

  凤鸣无头无脑地胡乱点了点头,料想是“孙子大师”收徒弟的事。这下可好,一边是军令司的女儿,一边鹿丹举荐的赫然是东凡的最高统治者,看来“重孙子兵法”真是吃香啊。

  两人进了军务议厅,正在等待的众人齐刷刷站起来。这等阵势,足可以看出军青的分量。

  一名将领禀报道;“刚刚来了军报,附近的精锐已有七军赶回都城,都暂驻在一处,以便调动。”

  军青听了,坐回自己的主位,沉沉扫视周围一圈:“内奸已经抓到。”

  此言一出,不知内情的将领们都露出惊讶之色。

  “带上来。”

  帘门被掀开,不知何时出去的苍颜又回来了,领着四名高大侍卫进来。其中两人手里拖着一具尚为知死活的男人躯体,进到厅中,将那男人往中央一放,退到一旁。

  顿时,所有视线都集中到那男人身上。

  此人身穿东凡军服,不过受了严重的刑罚,衣服已几乎被鞭子抽成布碎,背部血肉模糊一片,身上伤痕惨不忍睹,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被折断了。

  苍颜向军青禀告道:“他已经招认,北旗国在我方的奸细还有五个,但官职都不大,那五人已经全部就擒,等候军令司大人发落。属下还仔细查了他的住处和其他地方,应该没有其他高级将领与他勾结。”

  凤鸣这才明白,为何刚才军青下令所有将领不得离开。当然是查出哪个宰哪个,聚集在一起,方便呐。

  不过这个内奸到底是谁,怎么身形竟有点眼熟?奸细伏倒在地,脸朝下背朝上。东凡的将领凤鸣并不熟悉,无法凭背部认出来。

  邪光怒吼道:“可恨,竟让这等人潜入我们军务议厅。叛徒,偿我中伏的兵士命来!”上前狠狠往那人腰间一踢,踢得奸细翻身过来。

  沾满血污的脸闯入眸中,凤鸣定睛一看,顿时吃了一惊,竟是林荫。

  不过现在想起来也总算有点明白为什么他忽然对凤鸣恨之入骨,挑唆军亭对凤鸣的感观。因为凤鸣和凤鸣的师父暴露了北旗国的伏兵地点嘛。

  抬头打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军亭今天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出现在军令司身后。

  那也难怪,一到这里就碰上内奸的议题,害凤鸣紧张得要死,随后又是中途休息被军青抓出去谈判,谁有功夫看看这个别扭的十三军佐在不在。

  “军令司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一将领冷冷道:“此人出卖我们的情报,害我东凡人马损失,不能轻易放过。”

  “不止如此,以往与北旗国交战,也不知他曾经出卖过我们多少人。”

  没想到区区一个伏兵事件 ,就使军青立即抓到一个隐藏得如此深的内奸,看来这老家伙不简单啊。想到这里,凤鸣不由由人及己,猛然打个寒战。

  “我觉得应该将他凌迟处死。”邪光的副将想起惨死的手下,不由咬牙切齿。

  军青视线落在只剩一口气的林荫身上,沉思道:“真的很可惜,此人是个人才,可惜不为我东凡所用。唔?鸣王脸色似乎有异,是否想到什么?”目光忽然移到凤鸣身上。

  凤鸣心脏猛跳,慌忙抬头:“哦,我只是奇怪,军令司凭什么断定他就是奸细?”

  军青对他态度大为改善,微笑道:“说穿了其实很简单。这个内奸不但要是东凡的高级将领,而且必须对东凡内政和王宫熟悉非常,深深掌握东凡的内部情报,清楚祭师院之乱后东凡王宫内的微妙局势,才能选择如此适当的时机,采取这样极端而有效的手段进攻我平昔。”

  凤鸣明白过来,林荫负责刺探东凡王宫内的情报,自然是最好人选。

  苍颜道:“一旦选定嫌疑人,再以奇速控制形势,要找出文书之类的确凿证据,也就不难了。我们已经在他住所的暗盒里找到了他和北旗国的通信。”所有将领中,苍颜被委派为调查内奸的人选,可见他才是最得军青信任的心腹大将。

  凤鸣连连点头,暗中庆幸:幸亏他和容恬的文书来往没有人能看懂。

  众人哪里知道凤鸣的心思,继续讨论如何处置林荫。

  “下属觉得,还需继续拷问。他潜伏我东凡多年,一定还有许多秘密不曾吐露。”

  “军耀将军,苍颜将军的拷问手段你还不相信吗?苍颜将军的手下,我保他绝不敢保留一点秘密。”

  没想到苍颜下手这么毒辣,果然人不可貌相。凤鸣瞅瞅苍颜,正好碰到苍颜向他友善地看来,暗中吐吐舌头。

  第三军的副军佐是个脸上有可怕疤痕的男人,盯着地上的林荫,阴森森道:“如果没有拷问价值,不如依上次处置南谬国奸细的例,先带下去养好重伤,喂饱食足,再将他的皮活生生剥下来,让他慢慢死去。”

  凤鸣听得脊梁一阵发冷。

  正议论纷纷间,门帘忽被猛然掀开。众人一起往门口看去,骤然停了说话声,全厅俱静。

  军亭右手按在剑上,锐利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滑过,最后轻轻落在地上血人般的林荫身上。幽深的黑眸,尽处蓦然荡出一丝涟漪,瞬间冻结成冰。

  军青沉声道:“我命你负责接应赶回都城的各军,为何中途回来?”

  军亭视线停在父亲身上,轮廓显出于军青如出一辙的倔强,梗着脖子,并不作声,缓缓迈步,走到林荫面前,不顾四周众目睽睽,忽然单膝跪下,伸手握住林荫已经指骨尽裂的手,低头端详他被血污染得看不清楚的脸,问:“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声音里满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军青怒道:“军亭,你给我出去!”震得屋顶簌簌一阵灰尘落下。

  军亭恍若未闻,晶莹眸子凝视林荫,竟是说不出的怜爱,柔声道:“我赶回来了,你再不用受苦了。”

  众人看在眼里,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军青气得手脚乱颤:“来人,将十三军佐带下去!”

  几名侍卫涌上来,军亭霍然抬头,冷冷扫他们一眼,冷冽之意,竟让几人情不自禁退了两步。

  军亭便又低头,静静凝视着林荫。

  林荫笑了,低声吐出几个字。他牙齿大概都在受刑时被打脱了,一动嘴唇,只有鲜血从口中涌出,哪能听见什么?

  军亭却点头道:“好,好……”深深看着他,缓缓应了几个好。

  “军亭,你要侮辱军家百年的声名吗?”军青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他明白没有人敢对付自己女儿,亲自走下台阶,怒气冲冲向军亭走来:“你若再不听我号令……”离军亭三步之遥,宝剑出鞘声忽破风响起。

  军亭低头凝视林荫的怜爱目光骤然一冷,长身而起,拔出宝剑向下便刺。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中令人惊心动魄,血红的花撒在半空中。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都被这等鲜艳的血色震撼得无法动弹。

  军亭一剑刺入林荫心窝,静静瞅了林荫顿时气绝的面容片刻,缓缓收回宝剑,用袖口随意擦拭了剑锋上的血,收剑回鞘,这才转身对她父亲道:“林荫是女儿的属下,由女儿亲手处置,也不为过吧。”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笑意,竟让所有人微微一震。

  连军青似乎也失了平日的镇定,阴沉着脸没有作声。

  “父亲要没有其他吩咐,女儿先回去负责迎接各军的事务了。”众目睽睽下,军亭自若行礼告退,转身走到门口,掀起厚帘,忽然轻轻转头,视线往凤鸣处一扫,几乎让凤鸣浑身血液立即冻结。

  死一样的寂静中,军亭的身影消失在帘后。

  片刻后,苍颜才仿佛刚刚从震撼中回复过来一般,不敢再提内奸的事,连忙找个转换的话题道:“目前伏兵仍在都城外,据我们估计,人数不少。我觉得应该在我方军力紧急回援后,立即对外清剿伏兵,趁他们还未做好部署先行攻击。&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