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房中静得落针可闻。

  烈儿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在凤鸣脸上,屏息而待。

  凤鸣鼓起勇气,目光直直对上烈中流,沉声道,“没有先生,容恬依然可以统一天下。但如果有先生的协助,天下被统一的过程,却可以极大的缩短。”

  他明白自己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重要,心里对于自己的答案也是七上八下。但这当然不可以表现出来,反正现在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只好硬着头皮,摆出一副侃侃而谈的从容姿态。

  “我们总想着天下一统后的大好景象,却常常忽略天下一统的过程,会使无辜的百姓受尽折磨。一旦挑起大战,百姓强壮的被征上战场,老弱的流离失所,如果战局僵持不下,从大战到真正统一所耗费的时间,可能会长达二三十年。到最后,不管谁坐上王位,天下都已经被荼毒得差不多了。只要想想就知道,那将是多么令人心痛的事情。如果容恬身边能够有先生这样的高人辅助,为容恬仔细筹划,我相信事情一定会大有改观。”

  凤鸣本来只是为了说服烈中流,算是发挥一下辅助容恬的作用,一边说着,却不禁想起了阿曼江之役,传说此役之后,阿曼江边长出被血液浇灌的红色稻谷,心情蓦然沉重。

  那一场战役虽然是西雷大胜,但若言仍然生龙活虎,过着帝王的日子,被夺去生命的,不过是那些身不由己的士兵罢了。他们本来,也许只是耕地的农夫,打猎的猎人,或编织箩筐的手艺人。

  古往今来,哪一场权利的争斗,没有无辜者的鲜血在流淌?

  “同一场战役,有人用火攻,有人用水,有用兵刀毒器,同样,也可以用计得之。当日在东凡,如果有先生在容恬身边,也许东凡都城就不会天花肆虐,让这么多无辜的人痛苦地死去。”

  情之所至,言为心声。

  凤鸣感慨一起,说话低婉流畅,唇齿张合间,令人不由不细听深思。

  “而这一次,如果没有先生,夺取越重城就难说有多少伤亡。所以,凤鸣求先生留下,我真不希望容恬将来的天下,是通过数十年无所忌惮的杀戮而得来的。请问先生,我这番话,是否可以使先生留下?”

  凤鸣语气越发低沉伤感。

  众人开始只是好奇他会怎么用言辞打动烈中流,听到后面,不禁心下恻然。

  卫秋娘双手缚后侧坐在床边,半个背影对着众人,也一直在静静听着凤鸣说话,这时蓦然转头过来,美目瞪着烈中流道,“不许你答应!你整天自夸聪明,就应该知道要辅助一个人统一天下,会让多少人失去性命。你不是最痛恨杀戮流血吗?”

  凤鸣正刚刚进入状态,此刻福至心灵,毫不犹豫地接口道,“烈夫人说得不错,一将功成万骨枯,统一天下的过程中,流血无法避免。所以,我才恳求先生留下,让无辜者的鲜血,不要流得太多。”拱起手,对卫秋娘一拜,诚恳地施了一礼,“求夫人成全。”

  卫秋娘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却一时怔了怔。上下打量凤鸣一番,瞧不出他脸上有丝毫作伪,眸内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深深看了凤鸣一眼后,哼道,“说几句好话,就妄想可以打动我卫秋娘么?”把脸一别,不再理睬他。

  烈中流从凤鸣开口说第一个字起就没有任何表情动作变化,到了此刻,目光移向窗外,变得淡远惆怅,幽幽地,低声将凤鸣的话重复了一遍,“一将功成万骨枯……千百年来,人人都想得到更高无上的皇权,但又有谁,想过被他们踏在脚下的无辜者?”嘴里仿佛含了一颗千斤重的橄榄,诸般滋味,咀嚼不尽。

  他怔立片刻,终于在众人的热切期待下转过头来,叹了一声,“鸣王的话虽不算天下最动听的游说之词,却流露出一片仁心。这些年来烈中流四处浪荡,暗中观察十一国权贵,没有一个能像鸣王这样。”

  凤鸣有点紧张地问,“先生可以给我一个明确点的答复吗?我到现在还不敢肯定你这样说到底是肯还是不肯。”

  旁边秋月等也一并悬着心,脸色紧张地等着。

  烈中流点头道,“当然是肯了。”薄唇微扬,逸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众人大喜,顿时欢呼起来。

  当晚在主将府摆下大宴。

  城中储存的各类山珍,凡是可以弄到的酒菜尽都奉了上来。越重偏僻小城,物产不多,容虎带人翻了一下,居然从专门为士兵们存储粮食的仓库里翻出了十几大坛酒水,虽然不算什么佳酿,活跃一下气氛也足够了。

  秋蓝在原先主将府里的侍女挑选了十几个容貌美丽,聪明伶俐的,张罗着准备歌舞,这里不比皇宫,来不及准备炫目的舞服,秋月急中生智,命侍女们取了各色布匹,裁剪成彩色的长丝带挽在肩上背上,用从山林里采下的新鲜花朵别在一起,结果竟然非常好看。

  凤鸣看了也拍手赞叹,对秋月道,“你有当服装设计师的天分,要是在我们那个……呃,反正等天下太平了,大可以自己开一家服装店赚大钱。”

  秋月被他夸得脸颊都红了,满心欢喜地行个礼,跑下去和秋蓝等继续嘻嘻哈哈练习歌舞。

  烈儿对于那个“射我们大王一箭”的卫秋娘仍有点耿耿于怀。本来城破后,打算抓这个胆大包天的恶女人出来暴打一顿,没想到没打着她,她反而把烈中流给打了。

  事到如今,碍着她是西雷新丞相夫人的份上,竟然碰都不能碰。

  烈儿左思右想,终于想了个促狭的法子,跑去怂恿凤鸣邀请卫秋娘参加庆贺烈中流当上丞相的大宴。

  凤鸣蹙眉道,“不是我不肯请。但这个卫秋娘凶恶得很,又极力反对先生辅助容恬。万一她在宴会上大闹起来,我们也就算了,先生未免尴尬。”

  烈儿本来就是想让她亲眼看看事情已成定局,气气这只母老虎。

  趁着容恬不在面前,他胆子大多了,哄着凤鸣道,“烈中流很看重他的夫人,这样的人生大事,如果不让他夫人参加,恐怕以后会有遗憾。”

  “这样啊?”凤鸣挠头,半晌歪苦脑袋道,“好象也有道理。嗯,那么就请他夫人也参加吧。我亲自去一趟。”

  “不不不,鸣王忙别的吧。这件小事我来就好了。”

  得了凤鸣许可,烈儿一溜烟就窜了去关押卫秋娘的地方。

  见了门口看守的侍卫,压低声音问,“里面只有她一个?”

  侍卫答道,“本来烈先生还陪着的,不过刚才似乎有事走开,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烈儿一听,大妙,低声吩咐了侍卫两句,命他们把锁打开,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卫秋娘双手仍被缚在身后,还和早先一样坐在床边,仿佛压根没有换过姿势,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猛然回头,看见烈儿,脸往下一沉,不屑地哼了一声,依旧把头转了回去,来个不理不睬。

  烈儿咳嗽一声,“奉鸣王之命,请夫人更衣梳妆,准备赴宴。”

  卫秋娘鄙夷道,“什么狗屁宴会,烈中流那个混蛋,竟敢未经我同意,就擅自答应容恬那个混蛋。我不去!”

  她显然气愤之极,也顾不上女子礼仪,烈中流和容恬在她嘴里不分彼此,都成了“混蛋”。

  “呵呵,你说不去就不去吗?阶下囚嘛,有什么资格说不?你射我们大王,我还没有和你算帐呢,今天偏偏就把你拉过去,看你夫君怎么投靠我们大王。哼哼,我还要命人过来给你好好装扮,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把你五花大绑,看你个凶女人能怎样?”

  烈儿本来也不想怎么为难她,只是嘴皮上欺负欺负,算是出心中一口恶气。

  没想到不管怎么威胁,卫秋娘却没有如料想中那样勃然大怒。她听了烈儿的话,冷冷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烈儿一眼,忽然鄙夷笑道,“我能怎样?大不了到宴会上,给大家说说你的故事罢了,倒也新奇有趣,恐怕不但容恬,连你们鸣王和身边那一干侍女都是爱听的。”

  这话说得诡异,烈儿一怔,“什么我的故事?”仔细一想,会意过来,不在乎地笑道,“原来你说的是我当年在永殷大王身边的事,我陪你们家大王的前事,大家都听过,你要是喜欢,再说一次也无妨。哈哈,我听别人的故事多了,也听听自己的故事。”

  他若有一丝惊惶失措,或许事情就此打住,偏偏他脾气倔傲,脸上又一副不怕你讲我怎样的嚣张表情。

  卫秋娘用细长娇媚的凤目盯了他半晌,似是看不过他这么跋扈,轻启樱唇,吐出两个字,“余浪。”

  烈儿如遭雷殛,脸刷一下白了,漂亮的轮廓微微扭曲,眸中竟流露出一丝极胆颤心惊的恐惧。

  他原本得意洋洋双手叉腰站在房中,此刻却似乎连双膝都撑不住身子,踉跄退了两步,小腿隐隐碰到一样东西,似是椅脚,慢慢向后摸着椅子坐下去,良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卫秋娘见他忽然之间失魂落魄,也自知失言。她虽然泼辣凶恶,心肠也不坏,看见烈儿这般模样,反而有些不忍起来,放柔了声音道,“你不必害怕,这事我不再提起就是了。”

  烈儿咬了咬牙道,“谁害怕了?你要提就提,用不着可怜我。”

  话虽如此,声音却有点发颤。

  他从小被选为容恬贴身护卫,机灵狡黠阅人无数,小小年纪连永殷王都玩弄于股掌,却从未见过如余浪那般冷血绝情,手段狠毒的人。

  若言虽然残暴可恨,但若要比令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手段,却远远逊色于那人。

  卫秋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无言之下抿唇不语。

  到了此时,逼卫秋娘赴宴的事早抛之脑后,烈儿仿佛无法再在这里待着,站起来扶着椅背稍停,等自觉脚步稳当了,立即向木门走去。

  一拉开门,却骤然一震。

  闪躲不及的凤鸣站在门前,窘得满脸通红,连声解释道,“我不是有意偷听的,真的不是。因为觉得还是我亲自来请比较有诚意,所以才赶过来,正巧遇上你们在房里说话,又不好意思就这样推门进去……”

  烈儿到底不是常人,一震之后恢复过来,强笑道,“烈夫人不愿意赴宴,我是劝不动了,鸣王想自己再劝劝她吗?”

  “不去就算了,不勉强,不勉强。”

  “那属下先去办其它事了。”烈儿行了个礼,相凤鸣擦身而过。

  凤鸣乖乖站在一旁,等他去远了,才走进房中,礼貌地招呼了一声,“烈夫人。”

  卫秋娘不作声。

  “今天我们为烈先生摆宴,庆贺先生愿意留下,不知道夫人肯不肯赏脸?”

  “……”

  “嘿,夫人不肯去就算了,我们也不勉强的。不过我想先生应该挺希望夫人到场才是。秋蓝还准备了不少美食呢,还有歌舞,容虎他们找了酒来,虽然不是什么好酒,但是喝起来味道还不错。”

  凤鸣早猜到这个看起来楚楚可怜,本质比茅坑的石头还硬的女人不会搭理他,唠唠叨叨说了一轮,算是尽了邀请的义务,也就不再多说了。

  “既然夫人不肯去,那我就走了。宴会的酒菜,我会派人送一些过来。”凤鸣说完,老老实实告辞,脚到了门前,却再也迈不过去,犹豫了一会,似乎猛然下了决心,转身过来问,“那个……夫人可以告诉我余浪是什么人吗?”

  没办法,好奇心杀死猫。

  偷听当然不是什么好习惯……

  不过,既然已经偷听到了,要他这个好奇宝宝装什没有这回事,实在太难了。

  卫秋娘道,“你要真想知道,方才怎么不当面问他,却来问我?”

  她语带双关,一句话羞得凤鸣两颊微红,自忖道,这定是烈儿的伤心往事,在他背后问人,确实有失厚道。讪讪道,“夫人数训的是,凤鸣错了。”又对卫秋娘轻轻躬了半身,安静地退了出去。

  卫秋娘虽然和他们相识不久,西雷鸣王的大名却是早就听过的,眼前这俊美男儿走博间过离国,出使繁佳,末了还大闹东凡,竟然连才华纵世的鹿丹也裁在他手里,背后又有西雷王容恬撑腰,俨然为天下顶尖的人物,此刻匆匆数语交谈,却和印象中大为不同,不但没有容恬一半的犀利跋扈,反而处处显得孩子似的毫无心机,倒单纯得让人吃惊。

  但今日若非此人施展口才,一句“缩短天下一统的过程”一矢中的,又不知道从哪冒出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正中烈中流平生所想,烈中流又怎会甘心居于容恬麾下?

  她目视凤鸣离去的方向,抿唇深思起来。

  凤鸣接了一桩无头公案,又碰了一鼻子灰,虽然打算不再追问,但关心还是免不了的。出了走廊,迎面看见秋蓝和容虎肩并肩亲亲密密地过来,像正低声说着什么知心话,咳嗽一声,促挟道,“可被我抓到了,娶了老婆就偷懒吗?”

  秋蓝和容虎都猝不及防被他惊了一下,抬头儿是他,又都笑出来。

  秋蓝矜持地和容虎站开厂少许,嗔道,“鸣王也和他们一样,都来取笑人家。真讨厌,明明是大王下令完婚的,到了现在,却又整日拿我们取笑。”

  容虎笑着解释道,“不是偷懒,歌舞那边有秋月秋星照看,秋蓝说在山林里闷了这么多日,鸣王一定饿得慌了,特意私下做了两道新菜,要我过去帮她尝尝味道。”

  “那你就去尝吧,记得给我们留一半,别都吃光了。秋蓝别慌,我不会说出去的,免得你又被人笑。”凤鸣问,“你们从这边过来,见到烈儿没有?”

  秋蓝道,“见是见到了,可没说上两句。他从我们面前过去,脚跟都不停一下,扔下一句他要去检查城防就跑了。”

  “他脸色怎样?”

  “还不是和平常一样,挤眉弄眼,鬼头鬼脑的。”

  容虎问,“怎么?烈儿出了什么事了吗?”

  “没有。”凤鸣摇头道,“我要他去请烈中流的夫人,那位夫人脾气不好,我担心她和烈儿吵嘴呢。你们去忙吧。”

  离了容虎秋蓝,独自往回走。

  主将府和西雷王宫规模有云泥之别,地方其实很小,过了两个小门,抬头远远就看见正在前庭排练歌舞的秋月等人,又走两步,一个人影猛地伫在面前,二话不说搂着他的腰,就把他打横离地抱起来,故意沉下脸问,“刚刚跑哪里去了?大宴快开始了,居然敢背着本王偷溜?”

  凤鸣哪里怕容恬的黑脸,朝着他甜蜜蜜地一笑,索性放松四肢,惬意地随他横抱,提起指尖往左边的房门一指,“我饿了,里面有点心。”

  容恬果然把他抱了进去,不肯就这样放了他,让他坐在自己膝上,取过桌子的一小碟子点心,用手捏了一点一点喂他,看着凤鸣吃得津津有味,不由笑道,“你的架子越来越大,天下也只有你可以享受本王的精心伺候。”

  凤鸣中午吃得不多,先前看众人排练歌舞活动了一下身子,后来又在主将府里跑来跑去,已经有点饿了,窝在容恬怀里,觉得又舒服又安心,也不作声,只管心满意足地让容恬喂饱自己。

  容恬见他粉红的舌头一下一下伸出来,只把自己指间掰下的点心卷进去,津液水光微闪,分外的诱人心动,忍不住低下头,在他额头侧边亲了亲,低声道,“那个羊肠套,我已经命人重做了,幸亏越重这个小地方总算有人养羊,新鲜的羊肠也是找得到的……哇!小坏蛋!”忽然骂了一声,把指尖抽回来。

  上面已经让凤鸣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留下两三个均匀可爱的小牙印。

  温馨的时间却最容易过去。

  两人好不容易私下处了片刻,下一会儿各种事情就找上门来,禀报军务的子岩例行过来向容恬回话,随同容恬到达越重城的各将领也一一过来,各有自己的事情要向大王禀报。

  凤鸣毕竟脸皮嫩,受不了众目睽睽下被容恬抱着,赶紧从容恬膝上跳下来。容恬拉也拉不住,只好让他坐在身边另一张椅子上。

  隔了一会,暂时被安排负责探听四方情报的绵涯也来了,对容恬沉声道,“大王,繁佳的龙天看来已经完蛋了。”

  凤鸣的心猛然一跳,转头去看容恬。

  两人都不怎么惊讶,毕竟摇曳夫人早就告诉他们龙天死期不远了。

  可惜自从若言夜袭大营得手,容恬失去控制繁佳的最佳筹码三公主后,这份所谓的大礼,已经不能算是大礼了。

  容恬问,“龙天什么时候死的?毒发身亡吗?死的时候什么人在身边?”

  绵涯摇头道,“我们派出去的探子只是零星听到一点消息。这个地方太闭塞了,道路也不好走,属下猜想,要是消息能传到这里,可见龙天死了已有一段时间了。”

  消息四方散播,以水路最畅顺最快,阿曼江贯通同国、水殷、繁佳、昭北,消息传过来倒也不慢,只是越重城在山林狭道之中,又会拖延几日。

  容恬命绵涯再去打探。

  凤鸣在一旁问,“现在怎么办?没有了三公主,龙天又死了,繁佳王族现在算是彻底完蛋,若书很有可能会得到繁佳。”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会得到。若言垂涎繁佳已久,早就在繁佳布下不少可供利用的棋子。繁佳西北一带受阿曼江支流灌溉,肥沃富饶,得到这大片好地,将成为若言争霸天下的大好本钱。”

  “他如果实力大增,对我们很不利呀。”凤鸣紧张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糟了,现在你的西雷王位还没有拿回来呢,如果瞳儿还是继续和若言勾结,我们就惨了。”他对于打仗之类的流血事情向来没有把握,一想到只要开战,必然尸体遍地,血流成河,立即忍不住大挠其头。

  容恬见他忧虑形之于色,倒觉得有趣,笑着在他脸上轻薄了一把,“对呀对呀,对我们很不利呢。鸣王快点想个好办法出来,为本王解忧,不然就当你办事不力,今晚本王要在床上惩罚你哦。嗯,打多少下军棍才好呢?”

  此时绵涯已经出去,但还有两个侍卫刚好进来回话,都将容恬的话听在耳里。

  凤鸣羞不可抑,红着脸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亏你还是大王,居然拿国家大事开玩笑。要办法的话,本鸣王今天不是刚刚才帮你弄来一个厉害的丞相吗?不过我觉得目前最重要的,是要尽快出发,先把西雷王位夺回来再说。”

  容恬点点头,正色道,“不错,正该如此。”

  这样一来,就是认可凤鸣的想法了。

 

第二章

   太阳下山的时候,准备已久的宴会终于正式开始。

  由于美食和美酒都挺缺乏,而越重城中种种东西都不够齐全,规模和奢靡远不能与王宫宴会相比,但这次是从东凡出发后,第一次算是比较正式而且意义重大的宴会,每个人都兴致勃勃。

  容恬和凤鸣坐了首位,两人共享一张呈放酒菜的小矮几,为了表示对烈中流的重视,又特意命人把烈中流的位置布置在他们隔壁。

  不多时,听见侍卫传话进来,禀报道,“丞相往这边来了。”

  凤鸣和容恬同桌,在下面踢容恬一脚,低声道,“快点站起来去迎。”

  容恬也低声道,“我是大王,他是丞相,怎么要我迎他。”

  “笨啊,礼贤下士,才能够笼络人才。”

  看见凤鸣瞪眼,容恬才不捉弄他,宠溺笑道,“你辛苦请来的人,本王怎么敢怠慢。”领着凤鸣,和众人一起到门口迎接,果然看见烈中流已经到了。

  “拜见大王,鸣王。”烈中流见他们出迎,只是淡淡一笑,就便行了礼。

  他身材颀长,举手投足间行止有度,又穿了一身清爽的白衣,腰间随意挽了一条天蓝色腰带,确是风度翩翩,顾盼生辉。

  与当初在阿曼江边那又哭又闹的赖皮相判若两人。

  凤鸣看了他的白衣蓝带,不由有点发怔,这样的衣着打扮,竟和初见鹿丹时有八九分相似。

  当日鹿丹现身西雷王宫,从容恬身后这么一转出来,可不也是纯白长衣,天蓝色的腰带。

  可叹这般风流的人物,竟就如此去了。

  心下感慨。

  众人迎了烈中流,一同回大厅上,各自坐好。

  “上菜吧。”

  轮到秋蓝大显身手的时候终于到了,在秋蓝的指挥下,耗费了秋蓝和一众厨娘们心血的美食热腾腾地送上来。

  每人矮几前都有三道荤菜三道素菜,配着两小碟子一红一褐的酱料,青脆红娇,颜色缤纷,光看就让人食指大动了。

  容恬他们和烈中流又更受优待,比别人另多了一荤一素。

  秋蓝除了指挥上菜,仍负有伺候容恬凤鸣之责,布好了菜,便坐在凤鸣身后,笑着指那道多出来的荤菜道,“这是用鹿筋加上熬制的野鸡汤慢火炖的,鹿筋性温微咸,本来应该加一些干贝来配,味道才鲜美。可惜这里没有。奴婢尝试着放了一些松仁进去,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凤鸣试着挟了一筷子放嘴里,虽然是鸡汤熬的,却异常清爽,鹿筋炖得恰到好处,不太硬韧,但仍存一点咬劲,淡淡的松仁香在若有若无之间,吃得凤鸣一个劲儿挑眉,啧啧夸道,“好!好!还是秋蓝弄的东西好吃。”

  秋蓝得他夸奖,喜不自禁,凑过来挽着袖子,又亲自为他勺了一点汤到碗里,道,“鸣王也尝尝这汤。”转到矮几另一边,也恭敬地为容恬勺了一勺。

  凤鸣尝了汤,又是一阵眉飞色舞,转过头一闪眼看见容虎,猛然明白秋蓝下午为何会抓容虎去尝味。

  想必鹿筋珍贵,越重城中存货不多,只能供几个特殊人物享用,秋蓝却小小偏心了一点,趁早偷偷把容虎拉去,让他饱饱口福。

  想到这里,不由想开容虎的玩笑,还没说话,忽然记起自己答应了秋蓝不说出去的,只好作罢,便去看烈中流,殷勤道,“东西很好吃,秋蓝做菜的功夫真是没说的,先生也请趁热。”

  烈中流嘿嘿一笑,“我没有鸣王那么好艳福,左右都是美人伺候,哪里吃得下。”说罢,眼睛竟直往凤鸣身后的侍女身上打转。

  容恬不以为意,遥对烈中流敬了一杯,才从容问,“先生喜欢哪个?”

  “啊?”凤鸣回头去看。

  秋月秋星一脸惊惶,拚命把自己藏在凤鸣身后,都唯恐被烈中流选了去。

  “哪个都好,哪个都好啊,呵呵。”烈中流色眯眯道,“只要是美人,我就喜欢。”

  这人悲叹天下,沉吟思索时风度卓然,一旦见了美色,却全没了半点丞相的气度,变化之大,叫人目瞪口呆。

  秋月秋星知道容恬是绝不好说话的,两人齐心合力在后面拽紧了凤鸣的衣摆,低唤道,“鸣王……”千年难得一次的可怜娇弱。

  凤鸣心下不忍,咳嗽一声道,“先生,以先生人才风度,定有不少美人倾心,不如给我一点时间,找一个情投意合的……”

  “我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传来,截断了凤鸣的话。

  众人转头一看,原来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已经迟到有一会儿的烈儿。

  他笑嘻嘻跑过来,一屁股坐在烈小流身边,偏头对烈中流笑道,“虽然不是顶级芙人,但出此那两姐妹强一点吧。”也不管烈中流如何反应,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就是一记飞擒大咬。

  亲过后,扫一眼矮几上的热菜,眼睛一亮,兴奋地道,“就知道和丞相坐一道准没错,别人矮几上都没行这个好东西呢。”撩起袖子,自行挟了一筷鹿筋放进嘴里咀嚼,嗯嗯点了点头,大有赞美之意。

  他容貌本来俊美,体态动作又带着三分风流,此刻笑意盈盈撩袖而食,倒也挺赏心悦目。

  烈中流本来也是风流才子,见烈儿这样洒脱,莞尔一笑,便不再去看秋月伙星,拿起筷子,学烈儿的模样吃了一筷子热菜,举杯向凤鸣敬酒,“鸣王请干了这杯。”

  凤鸣连忙也端起杯子,诚恳道,“我酒量本浅,不过今天是大日子,不可推了先生的好意,凤鸣先饮为敬了。”说完,真的豪迈地仰头—灌而下。

  至此,全厅气氛再度活跃。

  秋月秋星逃了一难,暗拍心脏乱眺的胸膛,对烈儿大为感激,赶紧借口要安排接下来的歌舞,偷偷溜出烈中流的眼皮底。

  片刻之后,歌舞登场。

  丝竹声中,彩带翩翩,十二名侍女赤着洁白的玉足轻盈而入,在厅中围成一个人圆,五彩带随纤细美丽的手臂上下翻滚,极具淳朴浓郁的美态。

  蝴蝶一般散开来后,露出藏身在中央的—个女子,依稀只有十四五岁的光景,脸蛋甜美,慢吟吟,羞答答唱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歌声悦耳,曲调古朴,吐字异常清晰。

  凤鸣差点“噗嗤”—口茶直喷出来,强自咽回,结果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咳出来。

  容恬放下筷子帮他揉背,关切地问,“怎么?”

  秋蓝也赶紧拧了干净手巾送过来给他擦拭,笑道,“这是鸣王从前在宫里时说起过的词,今天没有那些大乐师在,也没什么新鲜的歌可听,秋星想起了这个,顺手用来叫人唱成小曲。本来是想给鸣王一个惊喜的,没想到却吓了鸣王一跳。”

  凤鸣好不容易歇住了气,苦笑道,“下次不要再弄这种惊喜行吗?这样呛到很辛苦的。”

  一众侍女围着正中央唱歌的侍女做出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烈中流听她唱到“思故乡”,余音极为动人幽远,忍不住又仰头痛快喝了一杯,赞道,“妙!妙!妙!只有二十五个宇,精短之极,却撩起一片难述于言语的思乡之情。这首词在别处未曾听过,是谁写的?”

  秋蓝喜洋洋道,“烈丞相,这是我们鸣王作的呢。”

  “哦?”烈中流看向凤鸣,颇为意外。

  凤鸣手忙脚乱否认道,“不是不是,是别人做的,我只是学过……不不,是听过,所以记住了,又告诉给秋蓝她们听。”

  “原来如此。”烈中流这才明白过来,沉吟片刻,笑道,“并不是我怀疑鸣王的文才,只是这首词朴质深沉,内有萧肃感叹之意,不是鸣王这个年纪,这种性格作得来的。”

  凤鸣听他分析得大有道理,佩服地点头,“对,我再活一百年也写不出这种词来。不过这个叫李白的诗人很有才华,他写了很多别的诗,以后有空我读一点给你听。”

  这时一曲已毕,歌舞还没有散去,唱歌的侍女又开始唱另一曲,这次换了轻快的调子,“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也是凤鸣从前念过的词。

  凤鸣这次早有准备,没再喷茶,见烈中流目光看过来,摆手低声道,“这个也不是我写的,作者是……”蹙眉想了一会,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忘了……”

  众人一边吃着可口的菜肴,一边去看那众位美貌侍女载歌载舞。烈儿最放得开,吃了几块鹿筋,便放了筷子,只是带笑自斟自饮,连喝上四五杯,又亲自端了一杯,跑去凤鸣身边敬他。

  凤鸣原本担心他今天为了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余浪”苦恼,现在见他活泼如前,心里也很高兴,顺着他的意思喝了一杯。

  烈儿还要敬,容恬拦道,“今天新丞相才是主角,你去敬他。”伸出臂膀搂了凤鸣,不许烈儿再找凤鸣麻烦。

  烈儿被他拦了,也不在乎,笑着夸张地行了个礼,“谨遵王命。”用一个宛如舞蹈的姿势在原地打了个转,似醉未醉间,回到了烈中流那边,把酒杯往烈中流嘴里送。

  烈中流天性就爱撩拨美人,见烈儿脸颊微红,眼丝儿媚似春水,偏又有一股天真可爱之气,心下欢喜,也不接过来,竟就着他白皙的玉手喝了一整杯。

  烈儿赞道,“好,算你有些气度。”又去再斟,依旧送到烈中流唇边。

  烈中流也不推辞,一气都喝了。

  那酒虽然不是宫中佳酿,但后劲却不小。烈中流一下子连灌了几杯,脸上也带了红云,偏头去看厅中正演得热烈的歌舞。

  十二名侍女身上的彩带看似随意为之,其实内有乾坤,手肩腰背的颜色搭配,和各人的舞蹈都有相通的地方,所以众侍女或聚集、或分散、或旋转,都能展示各种炫目而不凌乱的花般形状,看起来相当舒服。

  烈中流一边击桌打着拍子,一边点头道,“彩带翩翩,别出新意。

  红、黄、绿、紫、蓝,五种颜色本不易相融,要是一般人,定配得俗气。难得这样搭配出来,各有各的好看,是谁这般本事?”

  “哈哈!”烈儿听了,拍得双掌啪啪作响,叫道,“秋月快过来,这里有人夸你呢!快快快,过来敬夸你的人一杯!”

  秋月和秋星从凤鸣身后溜走,免得留在“敌人”视野之中,但歌舞开始后,就又重新回到客厅,一边看自己安排的歌舞效果,一边硬挤在容虎和子岩的小矮几旁,理所当然地取他们的菜吃。

  容虎和子岩都非常老实,默默让到一边,倒是她们姐妹占了大部分的几面。

  秋月秋星正吃得香甜,听见烈儿醉态可掬地叫嚷,隔着厅中花影穿梭的歌舞一看,原来烈儿说的“夸奖之人”是烈中流,立即大作鬼脸,打死也不肯过去,依旧吃自己的东西。

  一时歌尽舞散,众侍女笑盈盈地上前对容恬凤鸣施礼,又对左右谢场,一群花蝴蝶似的退了下去。

  大厅顿时比原先安静了许多。

  这时烈儿已喝得两耳都红通通的,脸蛋就如一块精致美丽的透明红玉。他犹不罢休,还笑着嚷嚷要再饮,烈中流把他手里的酒杯拿了过来,又另伸手往他布满霞色的滑嫩脸颊上一弹,怜爱地道,“喝酒伤身,既然是美人,不但需他人怜惜,自己也该怜惜自己才是。”说罢,自己把酒仰头喝了,倒转酒杯,将杯口覆在几上,表示两人都不再喝了。

  凤鸣哄道,“烈儿听丞相的话,今天喝醉了,明天一定头疼,可怎么上路?”

  烈中流问,“鸣王明天要动身去哪里?”

  “当然是回西雷去。”凤鸣停了停,拍头道,“哦,居然忘记先和丞相打个招呼,是我们的错。从今天开始,可什么都要有商有量才行。”便一五一十把绵涯打探到的消息告诉烈中流一遍,又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越早回到西雷,稳定了西雷内部才好。”

  “第二批的探子也刚刚回来,传闻龙天死后,若言果然立即赶到了繁佳,着手侵吞繁佳。”绵涯插了一句,把刚刚打听到的消息禀报上来。

  厅中众人听他们讨论起国事,都停了谈笑,注意这边。

  大厅越发安静。

  烈中流摇头道,“时间不对。若言如果是从永殷赶过去,手上人马应该不多。而离国和繁佳势同水火,对于繁佳人来说,若言就好象住在地底下的魔君一样。即使繁佳现在群龙无首,若言又布置了少许内应,但如果没有强兵压阵,若言绝不敢大摇大摆进入繁佳。”

  “丞相说的没错。”绵涯道,“根据探子打听到的消息,和我们营地被若言偷袭的时间分析,龙天死去的消息传出来后,若言应该没有返回离国都城里同,而是直接从永殷出发,到达离国和繁佳的交界处。另一方面,离国大军则迅速集合,开往繁佳边境,造成大军压境的威势,并且与若言会合。”

  烈儿脸上仍有醉意,不过提及国家大事,人已经清醒了不少,啧啧摇头道,“繁佳人也够可怜的,刚死了龙天这条豺狼,不料又惹来了若言这只恶狼在边境虎视眈眈。”

  “有若言在,繁佳看来是保不住了。”一个叫千林的将领也感叹了一声。

  烈中流却问绵涯道,“你说离国大军迅速集合,开往繁佳边境。若言当时不在离国,是谁如此果断,将离国大军召集并且调往边境?”

  “这个目前我们尚未收到确定的消息,暂时估计,发令的应该是离国的妙光公主。”

  烈中流笑着摇头,“妙光公主虽然聪慧,然而毕竟只是个女娃娃,她不惯征战,对军队的控剐力也不强,军队的事情,她万万不敢这样仓促决定。除非……”烈中流顿了一下,凝重道,“除非她早就得到若言的指示,一旦龙天死去,要立即调动大军压境繁佳。不过如果是这样,岂不说明杀死龙天的是若言?”

  这里面的事情,凤鸣等反而是最清楚的,连忙澄清道,“若言向来作恶多端,不过这次的事不是他干的,当然他一定很想要这样干。龙天是摇曳夫人,也就是我那个很会下毒的娘毒死的,至于到底怎么个毒法,我出不大清楚。我娘毒死他,本来是打算帮容恬一个忙的,结果便宜了若言。唉,这是人算不如天算。”

  烈中流跟随他们这段时间,也隐隐约约听过凤鸣的身世,听他说天下以毒辣闻名的摇曳夫人是他亲娘,也并不以为异,点了点头,沉吟不语。

  容恬开口问,“丞相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闭口不言的烈中流脸上。众人向来知道容恬有用人之明,大王忽然把丞相大位赋予烈中流,显然此人有惊人的才干,不由都全神贯注竖起耳朵,等着听听他的高论。

  一般的侍女们都退到门外,秋月走了过去,把厅门轻手轻脚地关上,然后静静跪坐回秋星身边。

  大厅彻底静悄悄。

  “调动大军的既不是若言,也不是妙光公王,那么会是谁呢?”烈中流自言自语道。

  绵涯尝试提供答案,“大将卓然是若言的心腹,军中资历也够,会不会是他?”

  烈中流想也不想,否决道,“卓然资历当然够老,但此人过于沉稳,反而失于果断。做主的如果是他,离国大军定然不会这么及时赶到繁佳边境,和若言配合得如此恰好。”

  凤鸣努力想了一会,毫无头绪,又开始挠头,皱眉道,“那到底是谁呢?这个人不但要深得若言信任,可以指挥离国大军,而且要非常明白若言的心意,还要超级能干。”

  当年失陷在若言手中时,天天待在若言身边,离国凡是有头有脸的将领权贵,应该都见过了,可是没有印象存在这么样一个人啊……

  容恬用指尖在他眉心揉了两揉,“想不出来也没什么,不必这样心烦。既然是敌人,迟早要碰面,不担心见不着。”

  绵涯忐忑不安道,“都是属下无用,思虑不周,属下会立即派人打探这方面的消息。”

  烈中流微笑着看他,“越重城地处偏僻,你能这么快打探到这些消息,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这句话说得极为公道,形象在绵涯心中立即高大了几分。

  容虎一直在旁神态认真地听他们说话,这时候开口道,“离国繁佳毕竟在远处,等绵涯探听了确切消息再商量不迟,眼下回西雷的事才是最要紧的,关于这件事,丞相怎么想呢?”

  这个问题提得实在不错,立即把话题带回了最开始的地方。

  这才是目前最迫切的问题。

  按照容恬他们的打算,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

  瞳儿在西雷王位上待得真的太久了。

  烈中流显然一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先不答话,伸手把矮几上几碟已经冷了的菜移到隔壁。

  秋蓝看他似乎是打算要清空矮几以做他用,赶紧过来帮忙,收拾了几上的东西后,又另取了干巾,把木质的几面擦干净。

  弄好之后,烈中流从袖中掏出一物,在收拾出来的几面铺开,道,“大家过来看。”

  众人深感好奇,纷纷凑了过去。

  一看,原来是一张画在丝绢上的地图。

  上面清清楚楚标明了大地上十一个国家的位置边界,也不知道烈中流用的是怎样的笔,画出来的线极细却又极为清楚,上面也标明了阿曼江源头和两大支流。

  “这是我今天偷空画的,时间不多,所以不甚详细。而我也从未到过单林,所以只画出了莫东海峡的大概方位,而没有画出岛国单林。”

  众人视线随着他指头看过去,果然大地之外,有几笔淡淡,上面用黑墨端正地写了莫东海峡四个字,却不见单林的位置。

  凤鸣这才明白为什么去卫秋娘处时碰不着烈中流,原来这位新丞相躲起来干活去了。

  烈中流的指头又移到西雷上,道,“西雷西南面向海,其它地方与同国、永殷、昭北相邻,如果单纯以幅员论,十一国中,只有离国可以与之相比。”

  他说的是西雷的基本地理状况,别说容恬,就是普通将领都非常清楚。

  不过大家知道他只是提一个话头,后面必然还有重要的话要说,都只是默默听着。

  烈中流却没有立即往下说,忽然抬起头,环视众人一圈,问,“你们觉得西雷和离国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烈儿第一个答道,“西雷大王有德有才,离国大王残暴,大王不同,国家当然就有所不同。”

  烈中流嗤道,“西雷的大王正流落异地,王位也不是自己的,此刻说什么有德有才,恐怕不太实在。”

  烈儿眼睛一瞪,刚要反驳,肩膀却被拍了拍。转头去看,原来是容虎。

  容虎低声道,“这个时候何必走题,谈正事要紧。”

  烈儿这才闭嘴不言。

  烈中流虽然肯点头当西雷丞相,但大家都可以看得出他是冲着凤鸣的面子才留下来的,要端正他对容恬的态度,让他像烈儿容虎等从小跟随容恬的人一样崇拜容恬,看来不大容易。

  子岩仔细研究了一下地图,试探着问,“除了幅员相当外,土地的肥沃贫瘠,山林湿地平原的分布也各有不同。丞相要说的,是不是离国平原较多,而我西雷山地较多,以耕种收成而论,离国要比西雷强上一点?”

  千林插道,“可是自从我们西雷用了鸣王的梯田之法,收成已经大增,这方面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烈中流道,“对,梯田之法确实行之有效,国家粮库方面,我相信西雷不成问题。”

  他这么说,当然就是否定子岩的想法了。

  “先生可以给一点提示吗?”容虎问。

  烈中流给的提示少得可怜,简单地说了一句,“看地图就是。”

  众人睁大了眼睛往地图上看,十一国地形图他们向来是看惯了的,虽然不同的地图精细画法有所不同,但是大致轮廓都是差不多的,看来看去,实在看不出什么新意。

  一时之间,都沉默下来。

  烈中流见众人不说话,目光停在凤鸣脸上,笑道,“请鸣王说说。”

  “啊?又是我啊?”凤鸣指指自己的鼻子。

  看见烈中流点头,当即露出一脸苦相。

  天呀……又玩脑筋急转弯吗?他今天早上才险险过关,对于此类游戏心有余悸。

  答错了的话,应该不会被罚吧?

  他低头看看烈中流画的地图,想了半天,也想不到什么石破天惊的回答。见烈中流一副就等着听你怎么回答的自在表情,知道躲不过丢脸,只好愁眉苦脸道,“我觉得……嗯,那个……我们西雷靠海,离国边上没有海,四周都是其它国家接壤。”

  不能怪他随便搪塞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常识当答案,他要是真的懂这些的话,早就自己当丞相了。

  不料烈中流一听,竟双掌合击,发出一个清脆的响声,欣慰笑道,“果然只有鸣王想到了。呵呵,所谓离国和西雷最大的区别,正是如此。”

  这一下,不但凤鸣目瞪口呆,连周围众人都愕然。

  烈中流故作姿态搞了半天,答案居然是个人人都知道的常识性问题?

  烈中流一笑之后,重新低头指向地图,解释道,“和西雷接壤的,只有三个国家,而三个国家之中,目前又只有同国和西雷的关系最为紧张。”

  大家都知道他终于要说到重点,不断点头,随着他的指尖移动注视地图。

  “说起同国,不久前又有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发生。”

  “我知道了,丞相一定是说同国大王庆鼎被刺杀的事情。”站在子岩身边的将领千林这次反应奇快,笑道,“庆鼎死后,同国内部肯定会发生震动,起码好一段时间内,同国不会对西雷造成任何威胁。”

  这对于西雷来说,当然就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说得不错。”烈中流欣赏地看他一眼,“请教这位将军名姓。”

  千林拱手道,“小将千林,见过丞相。”

  “千林……”烈中流将他的名字记下,又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目前来说,西雷的安全根本无需担忧。”

  “嗯,有道理。”凤鸣点点头,忽然又挠了一下头,“可是丞相,如果仅就相邻国入侵的设想来看,我们根本就没有担心过西雷的安全啊。”

  他们目前所担心的,只是西雷的内部问题而已。

  也就是容恬什么时候把属于容恬的东西拿回来而已嘛。

  他这个问题显然也是大家都想问的问题,众人都看向烈中流,看他怎么回答。

  “鸣王这个问题虽然问得好,但是恕我先卖个关子,暂时不答。”烈中流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给凤鸣一记奇峰突出后,指尖划过轻柔光滑的丝绢,停在写的离国两个字上,“让我们先说说离国的情况。”

  “离国不临近大海,是个完全的陆国,四面都有相邻的国家,分别和永殷、博间、北旗、东凡、朴戎、宴亭、繁佳接壤。”这次轮到容虎发言,他向来用功,对书上曾经描述的各国状况熟到不能再熟,眼睛也不眨地一口气说了出来。

  秋蓝站在他身后,曲着手指啧啧数道,“嗯,足足有七个国家呢。”

  “哈哈哈,丞相果然厉害!”忽然,一直没有说话的容恬发出一声赞叹,露出欣喜的笑容,高大的身躯走近一步,学烈中流的样子指着地图道,“十一国虽然纷争已久,但战了又和,和了又战,最多是以战败国奉上重金,或割让土地为结束,还从来没有试过一个大国被邻国彻底吞并。若言一旦真的吞并了繁佳,其余六国定然会有激烈反应。”

  凤鸣看他手指地图,胸有成竹,侃侃而论,模样俊到极点,帅到无与伦比,经他一提醒,前景豁然开朗,不由也兴奋起来,拚命点头附和道,“对对!有道理!其它六国当然担心若言会陆续把他们全部吞并,所以一定会先下手为强,联合起来反抗离国,这样一来,若言就头疼了。

  当年秦国就是这样啊,所以就出了什么连横还是合纵的……呃……呵呵,大家不用理会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容恬道,“所以丞相认为,若言得到繁佳固然实力有所增强,但是后患也会无穷,光是应付繁佳内部难以彻底铲除的旧势力,和对付胆颤心惊谋求自保而奋起反抗的周边六国,就已会消耗离国大部分的力量。”

  “对!非常有道理。”凤鸣点头道。

  容恬笑谈天下的潇洒英姿,真是百看不厌。

  “到那个时候,若言反而没有太多的余力,对隔了一个永殷的西雷劳师远征。既然没有相邻国的威胁,又少了劲敌离国的觊觎,西雷暂时来说,是相当安全的。”

  “对!分析得非常好。”凤鸣重重点头。

  “因此,丞相并不赞成我立即回西雷。”

  “对!啊?什么?”凤鸣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瞪大眼睛,看看容恬,又看看烈中流。

  若言如果当真没有余力对付西雷,他们不是应该珍惜机会,快点回去把西雷的事情搞定吗?

  难道要等到若言有空对付他们了才施施然去夺回王位?

  又一声赞叹蓦然响起。

  这次发出赞叹的,却是刚才被烈中流留意的小将千林。

  “大王若是不复出,天下各国针对的目标必定以离国为首。大王若复出,则天下各国所恐惧戒备,会暗中联合起来密谋其力量的,除了离国,必定也有我们西雷。”千林看向烈中流的表情充满崇拜,眸中闪着热烈的光芒,佩服道,“丞相是要各国先为西雷铺路,消耗离国的国力。”

  “嗯,就是狼的故事嘛。若言是狼,所有的羊都会盯着他,一起用角抵他。我们大王当然也是狼,不过嘛,我们大王比较聪明,先披上羊皮,混在羊堆之中,然后等别的狼被打死了,羊也都疲倦了,才跳出来把所有的羊吃掉。”

  烈儿的比喻生动有趣,连不懂军事的秋月秋星也顿时恍然大悟,拍掌笑道,“有趣有趣!我们大王比若言厉害多了。”

  “错了。”烈中流看向两姐妹,“不是你们大王比若言厉害,而是他运气比较好,碰上了我烈中流。”看着秋月秋星笑靥如花,竟然一时又犯了老毛病,抛了个色眯眯的挑逗眼神过去。

  刚刚才培养过来的光辉形象,顿时毁灭大半。

  不过他的话虽然自负,却也没有太过分,没有他的提醒,容恬他们心中想着的确实是首先要把西雷王位夺回来。

  “这么说,容恬暂时不宜重回西雷了?”凤鸣问。

  其实答案不问也清楚,否则烈中流就不用做那么多铺陈,说那么多废话了。

  繁佳一旦被正式灭国,近百年来相对安稳的局面将会被彻底打破。

  国与国的矛盾将会到达白热化,生存或灭亡,都将成为迫在眉睫的问题。到那时,弱小的国家也会竭力谋求生路,不择手段联合起来,对付强大的君王和国家。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如果容恬这个时候回到西雷,重登王位,以他的威望能力,还有天下人都清楚的统一天下的野心,绝对会成为被“群咬”的一个。

  “假如大王明日就上路回西雷,我确信以大王的能力和谋略,调动大王暗藏的兵力,以西雷中仍然忠于大王的人为内应,再加上我的战术,十五天之内,我们可以重夺西雷都城西琴,让大王重新坐上西雷王位。”烈中流道,“可是在此之前,西雷会因为内战而丧失兵力,城防也可能因此损毁部分,而在此之后,大王不但要整理内乱后的西雷,安抚立场动摇的臣子们,同时却要倚靠这些被损耗过的大军和城防,对付至少邻近三个力求自保,极可能联手压制西雷扩张的国家。”

  “那简直就是和若言一样倒霉了。”

  烈儿仔细想了想,嗤鼻道,“暂时饶了瞳小子,让他多威风几天,倒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丞相是否要考虑一下,他在王位上坐得越久,根基就越稳,将来我们大王对付起他来,会不会比较困难?”

  烈中流呵呵一笑,从容道,“没有了外患,则必生内忧。容瞳占据西雷王位,最担心的首先就是大王回国,所以必定竭力拉拢安抚权贵,以求他们的支持。可一旦大王销声匿迹,他松了一口气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对付各位权贵,扶植自己的亲信。”

  秋蓝惊道,“这不是很糟糕吗?他有了空档,把从前的臣子们都一个个撤掉,换上来的一定是坚决反对我们大王的人。那么什么对大王犹存忠心的老臣子们,本来可以争取过来当内应的,岂不是全部都没有了?

  到时候可真的要强攻进去了啦。”

  “对啊对啊,听起来就好可怕。”秋月秋星也齐齐露出忧色。

  这一对姐妹心意相通,说起话来语调一样,连表情都一样,真的十分可爱有趣。

  烈中流最喜欢逗她们,闻言瞅着她们笑道,“害怕吗?美人儿过来让我摸摸小手,我就告诉你们一个不必害怕的方法。”

  容恬眸子深处波光微动,已经了然于心。

  他虽想到了,却不想突兀地说出来,只是悠闲地站在一边,去撩凤鸣肩上半长的黑发。

  烈中流只是爱玩,秋月秋星被逗弄的时候也挺可爱的,何必揭破。

  “我才不要呢!你已经当了丞相,怎么可以欺负小小的侍女?”秋月秋星当即大叫起来,“当大官的人都是很有威严的,说话不要说到一半,快说快说,什么是不必害怕的方法?”

  不料烈中流竟然非常配合,当即咳了一声,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

  却就是一声也不吭。

  众人心下都偷偷发笑。

  新丞相这样的小孩心性,倒有几分和鸣王相似。怪不得他那么看重鸣王。

  秋蓝见状,缓缓走到烈中流身边,温柔地低声道,“丞相,你刚才说得那么有趣,我也被勾起好奇心了。不如我让你摸摸手,请你继续说下去好吗?”

  她性情向来比秋月秋星温婉,初为人妇,脸庞更添两分氤氲动人的柔淑之美。

  烈中流被她不着痕迹地一捧,又见一只细嫩美丽的小手递到眼前,心下一荡,却又大为不好意思起来,嘿嘿笑道,“你要听,我当然会仔仔细细地说啦。”却没有去摸那只小手。

  “偏心偏心!”秋月秋星又不满地大声抗议起来。

  秋蓝把手垂了下去,对烈中流感激地一笑。

  偏离的话题终于又成功回归。

  烈中流回复刚才挥洒自如的英姿,俯身拿起放在一旁的酒杯和酒壶,斟了一杯满的,从容不迫举杯道,“首先,让我们先为登上王位的是容瞳而干一杯。”

  众人见他解说大事中,往往奇峰突出,带有悬念,引人好奇,偶尔还穿插潇洒悦目的动作,和往常沉闷的国事讨论截然不同,都大觉有趣。

  见他举杯,都柏当配合,纷纷重新取杯倒酒。

  高高兴兴地共饮了一杯。

  烈中流这才有条不紊地分析道,“如果登上王位的是若言,或者再差一步,登上王位的是西雷的老将军瞳剑悯,事情都不会这么有趣。但登上王位的是容瞳,事情就大大有趣了。首先,容瞳是年轻权贵,既然年轻,行事必然不够老辣。以他的道行,要入手一国大政,清除朝野上对他不服的势力,只怕会越清越乱。”

  容虎道,“他确实是这样的人,做事急躁任性,一旦大权在握,更不知道会干出些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来。日子久了,被他看不顺眼的臣子们天天提心吊胆,一定会非常怀念当年被大王统治的日子。等众叛亲离的时候,要对付他可就容易多了。”

  “其次呢?”秋月忍不住好奇地问。

  “其次……”烈中流停下,微笑道,“其次是什么,鸣王会告诉你。”

  “啊啊?什么,又是我?”凤鸣惨叫一声。

  他已经很乖地站着不乱动了,怎么还会有石头一样的问题从天而降?

  这样的问题,应该去问比较懂的容恬吧?或者问容虎烈儿子岩任何一个,也比他强一点。

  糟了,看烈中流的态度,好象他真的很喜欢点自己的名回答问题啊。

  真的头大……

  “鸣王?”

  “嗯……嗯……瞳儿的其次啊?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哦,嘿嘿,一点点时间就好。”凤鸣绞尽脑汁,偷偷狠踢身边悠闲得令人咬牙切齿的容恬一脚,压低声音迅速问道,“喂,其次应该是什么啊?”

  “羊长。”容恬也压低声音,迅速答了两个字。

  这个……怎么和过去上课睡觉被老师发现抓起来问数学题的感觉那么相似。

  “鸣王?”

  “哦哦!我想到了,想到了,是那个,嗯,羊长啦!”虽然没有听清楚,不过容恬提供的答案应该是对的吧。

  “羊长?”烈中流对这个新式词语显然也不大清楚,“可以请鸣王详细解释一下吗?”

  “嗯?解释?呃……再给我一点时间。”幸亏凤鸣早有先见之明,乖乖站在容虎身后,不用担心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他偷偷再踢容恬一脚,还是压低声音,“喂,什么是羊长啊?”

  容恬挨了他两脚,毫不动气,转过头来,充满阳刚气的脸逸出一丝可恶的笑意,用低沉悦耳的声音道,“你答应晚上和我试用新的羊肠套,我就帮你解这个围。”

  凤鸣差点一口血喷在他脸上。

  这个变态!

  “鸣王?”烈中流如果去当老师,那么一定是个锲而不舍的好老师。

  他第三次看向凤鸣。

  “其次,瞳儿的第二个弱点,是他没有立过军功,在西雷大军中没有威望。”虽然凤鸣还没有点头,但容恬还是开口为他解了围,从容不迫答道,“要做一国大王,必须牢牢掌握军政两项大权。瞳儿的政见固然不怎样,而军权也不完全在他手上,两项连其中一项都不能掌握在手,他就算高居王位,也必定事事受挫。”

  子岩赞成道,“不错,大部分的军权,应该在他叔叔瞳剑悯手上。容瞳想得到军权,则势必和他叔叔先闹个土头土脸。”

  “哦!”凤鸣惊叫一声,恍然大悟地对着容恬道,“怪不得上次在营地,你会答应让瞳剑悯离开。这样一来,等于给瞳儿留下一个难缠的敌手,先让他们窝里斗,然后我们再动手对付他们。嗯,还是你想得比较周到。我本来还觉得奇怪呢,辛辛苦苦抓了一个大将军,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了?”

  “惭愧,惭愧。”容恬苦笑道,“我放瞳剑悯走,只是因为我对他的防守策略、军力布置非常熟悉,将来攻城的时候方便点。想得周到的是丞相而已。”

  他难得有这么老实的时候。

  众人一愕,不由都笑起来。

  容虎总结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明白,时间越久,容瞳的王位就越坐不稳。再加上考虑天下各国的激烈反应,不如先让若言当众矢之的,而大王暂时隐忍一些时候,暂时不复出。丞相,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烈中流点头。

  容恬断然道,“那就按照丞相所说的去做吧。”抬头看看窗外,夜幕已经完全沉下来,几颗亮白的星星,分散着挂在漆黑之中。

  他伸手搂了凤鸣,吩咐道,“既然明天不用出发,我们可以明天再继续详议。天色已晚,大家都散了吧。”

  子岩也早在注意天色,闻言拱手道,“大王,我和千林先去巡查城防。”

  这是他们职责所在,即使容恬不提散会,他也到了应该禀报离去的时候了。

  这样一来,众人皆散。

  烈儿转身太急,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幸亏容虎就在他身后,一把将他扶住了,皱眉道,“你喝得太多了,永逸一不在,你就胡来。”

  “永逸?”烈儿左右四顾,浮出一丝苦涩笑意,摇头道,“不见面的时候,倒真有点想念。唉,真不该让他暂时离开。大哥,你去吧,嫂子在等你。”挥开容虎的手,自顾自脚步不稳地走了出去。

  “烈儿?烈儿?”

  凤鸣始终看得有点担心,想追出去看看,却被容恬一把拦住,吩咐道,“秋月秋星,烈儿有点醉了,你们好好陪着照看一下。”

  等秋月秋星应了追出去,他又转过头,露出别有居心的笑脸,对凤鸣道,“现在该是鸣王报答本王的时候了吧?”

  “报答什么?”凤鸣装傻。

  “报答本王帮你解围啊。”

  “我又没有答应。”

  “那么你是不肯遵守诺言啦?”

  凤鸣一睑戒备地看着他,不知想到什么,蓦然又奸诈地笑起来,兴致勃勃道,“容恬,既然做了新的套套,不如这次换我戴吧?你已经戴过一次了,我还没有戴过呢。”眨了几下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期待。

  容恬往他吹弹可破的脸蛋上一拧,笑道,“那是按我的尺寸做的,你戴上去岂不松松的,立即掉下来?”

  “胡说!我的比你还大呢!”凤鸣怒红两颊,想了想,似乎自己也觉得话说得夸张了,又加了一句道,“就算不比你的大,但是那个是有弹性的,怎么会松?当我是没见过羊肠的白痴吗?”

  容恬哈哈大笑,“谁敢当我的宝贝是白痴?”不和凤鸣继续废话,把他拦腰抱起,扛在宽肩上,朝两人的寝房大步迈去。

 

第三章

   结果证明,容恬在床上的英明骁勇比在战场上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名鼎鼎的鸣王要尽花招,连带用上厚脸皮战术,最后还是闹得灰头土脸,莫名其妙在容恬的柔情攻势下一败涂地,不得不又在欲海中沉浮了大半夜,再次体验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套套在体内滑动的特殊感觉。

  万幸的是,这次羊肠套制作大有进步,没有再次滑落在体内。

  做完剧烈的体力劳动,两人都觉四肢微微麻痹,似仍在云端上一样。喘息着,肩并肩躺了,享受微妙快乐的余韵。

  隔了一会,凤鸣睁着眼睛,盯着头顶上方悬挂着的小花雕木架,忽然说道,“我们的新丞相烈中流,真的挺有本事。”

  容恬在他臀侧用力打了一记重的,佯怒道,“居然敢在这时候提别的男人的名字。”

  凤鸣懒洋洋翻个身,选择—个自认为最舒服的姿势,一只脚大模大样地横跨在容恬身上,嘻嘻笑道,“原来你也会吃醋。也对,烈中流又有本事,又长得帅,脾气又可爱,你会失去信心也是应该的。”

  容恬看他一丝不挂,有如一块人形的晶莹剔透的玉石,起伏有致的曲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忍不住用粗糙的掌心摩挲翘挺的臀部,爱不释手地啧啧道,“真滑。”

  凤鸣被他摸得浑身发软,腰间一阵一阵麻痹的感觉直往上窜,轻轻咬住下唇,伏在容恬宽广结实的胸膛上。

  “你刚刚说谁比我有本事,又长得帅,脾气又可爱?”容恬故意问。

  凤鸣低不可闻地嘻笑了一声。

  容恬哼一声,更用力地抚摸起来,移到两丘之中,只在臀缝之间来来回回滑动,却硬是弃开始紧张收缩的入口而不顾。

  凤鸣的身体,他比风鸣本人还要清楚上十倍。

  不到一会,凤鸣就半眯着眼睛露出难耐的可怜表情,容恬却十分可恶,指尖就不肯再往下挪动一分。

  “喂!”

  “嗯?”容恬悠闲自得地瞥他一眼。

  凤鸣心跳得越来越快,双腿已经大分,等于跨坐在容恬身上,后庭盛满想被爱抚的欲望。见容恬还是一脸安然的表情,忍不住伏下身子,用头大力去拱容恬的胸膛,拱了一会,不但没有得到容恬的反应,自己下腹反而更为沸热,气急之下,又张开口,“嗷呜”一下咬住了容恬胸前暗红色的小突起。

  “呵!”容恬大笑起来,“刚才不是说今晚绝对不要了吗?”

  凤鸣大羞,忍不住扬手一拳,击在容恬头侧的软枕上,却也颇有力度,凶狠狠道,“要做就做,不许罗嗦!否则这个枕头就是你的榜样。”

  容恬不以为然,把凤鸣翻个身,让他趴着,随手把那个做“榜样”

  的枕头拖过来,塞到凤鸣腰下。

  他拍拍凤鸣可爱的翘臀,发出清脆的“啪啪”声音,趾高气扬地问,“你刚刚说谁吃醋来着?”

  “怎么可以打人家屁股?”凤鸣哇哇大叫。

  “好,不打就不打。”容恬邪气地道,“那摸总可以了吧?”果然停下,改而抚摸蹂躏。

  凤鸣被他温柔地折磨到不断倒吸凉气,不安分地大扭纤腰,他才好整以暇地缓缓把下胯靠过去,在犹带着上次激情体液的菊花处略停了停,猛然一口气全挺了进去,直没根部。

  凤鸣快乐又痛苦地大叫起来。

  容恬一边抽插,一边促狭笑道,“嗯,烈中流确实不错。要不是他的提议,明天就要上路,我们怎么能玩得这样尽兴?”

  凤鸣感受着体内穿梭横行的硕大火热,完全闭了眼,在他身下咿咿呀呀,早就把烈中流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次日清晨起来,难免又是腰酸背痛。但昨天晚上却是自己先去惹容恬的,凤鸣只好自认倒霉,默默忍受纵欲过度的后果。

  秋蓝等人如常过来伺候他们梳洗穿衣,凤鸣记挂着烈儿,便去问秋月秋星。

  秋星脸儿一红,抿着唇没说话。

  秋月答道,“昨晚真的喝醉了呢,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我们两个陪着一起到他房里去,帮他把床铺了,又打了热水给他洗脸才走的。”

  “鸣王,今天挂这个好吗?我昨天晚上才编好的。”秋蓝取了个新做好的翠绿色络子,在凤鸣腰上北了比,听他们说起烈儿,愁眉道,“容虎也说他恐怕真的喝多了,我昨天半夜里去看了一下,他竟然还没睡,手里还拿着一瓶不知道从哪偷来的酒。好说歹说,费了我不少唇舌,才让他把酒瓶给了我,进屋去睡。烈儿脾气太倔强,要是永逸王子在,说不定他就听话多了。”

  秋月忽然掩着嘴,一阵花枝乱颤的抂笑。

  凤鸣和秋蓝都奇道,“秋月你笑什么?”

  “秋星她……”

  “死秋月,你敢胡说我就打你!”秋星不知道什么小辫子落在了秋月手里,急得脸都红了,警告地瞪着秋月。

  秋月哪里怕她发凶,做个鬼脸,嗤笑道,“你要是求我,我或许还可以帮你瞒着,你吓唬我,我偏要说出来。”

  凤鸣问,“到底怎么了?”

  秋月大声道,“昨天秋星被烈儿抱了,还亲了!”

  众人好奇心大起,都追问起来。

  秋月得意洋洋道,“昨晚我们一道陪烈儿回房,秋星帮他铺床,我去外面端热水给他洗脸,没想到一进去,就看见烈儿把秋星抱得紧紧的。”

  秋星气得直跺脚,“死秋月,你闭嘴,快闭嘴!看我也把你的事说出来!”

  “哼,我有什么事让你说?”秋月说到高兴处,连带着动作一起比划出来,“烈儿这样抱着秋星,拚命说,求求你,求求你。秋星被他抱着,又不敢打他,一个劲地说,放手,放手,我不是永逸,我不是永逸啦!”

  “谁说我不敢打他,我是打不着。”秋星本来手上捧着凤鸣的肩褂,这时猛然放下了,冲过去就要揪秋月。

  秋月扭身避过了,咯咯笑道,“对对,他抱得那么紧,你当然打不着。”她身材娇小,一下子就闪到了凤鸣身后,避开秋星的报复。

  凤鸣又好笑又好气,见秋星还要打秋月,便伸手过去,一手抓住秋星纤细白皙的手腕,另一手把身后的秋月也抓了出来,左右都瞪了一眼,“你们胆子越来越大了,把我当挡箭牌吗?”

  秋蓝却问,“那么后来呢?”

  “后来?”秋月道,“后来才精彩,烈儿越来越激动,大叫着说,你不是永逸,你当然不是永逸,谁说你是永逸?越叫越大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秋星你听,烈儿分明对你有意嘛,他明明就知道抱着的是你,不是永逸王子。”

  凤鸣心里蓦然一紧,松了两姐妹的手,问,“接着呢?”

  秋月噗嗤笑道,“接着他就抱着秋星,在秋星嘴上亲了一口。”

  “没有,没有!他不是亲,只是把头靠过来,我还伸手挡住了的,也就只是唇碰了碰我的手。”秋星又羞又气,连忙分辩。

  “什么东西碰了碰手?”

  正说着,忽然一个声音蹦了过来。

  烈儿和容虎、子岩的身影骤然同时出现在房门口。

  众人大哗,气氛立即更加热烈。

  秋月仿佛得到了人证一样,跳过去指着烈儿的鼻尖道,“烈儿快点承认,你昨天明明抱了秋星,还亲了她的小嘴。”

  秋星哇哇大叫,“没有,没有,秋月胡说!烈儿你快点澄清。”

  烈儿宿醉之后,漂亮的眼睛略微有点浮肿,但整个人看起来还像平常一般活泼洒脱,听了两句,已经知道秋月秋星在为什么吵架,嘿嘿笑道,“被我这么一个美男销魂地又抱又亲,可是三辈子都求不到的福气。来来,秋月你要不要也尝试一下。”伸出双臂迳自朝秋月大步走过来。

  秋月尖叫一声,转身逃开。

  秋星却正好站在她身后,促狭地推了她一把,正巧把她推到烈儿的方向。

  烈儿顺势接收了这份“礼物”,双臂一收,把秋月困在怀里,呵呵一声怪笑,竟然往秋月满是惊骇的可爱脸蛋上“啵”地大亲了一口,大声赞道,“不错,不错,平时看起来还挺一般,亲上去却很滑。对了,子岩,”往后一转头,对身后的子岩问,“你要不要也来试一口?”

  “不要,不要!”秋月几乎大哭起来。

  “都给本王停下,闹够了吧?”坐在一边的容恬终于开口,淡淡吩咐道,“秋月,秋星,你们先把凤鸣身上的衣服弄好。秋蓝,去把早点都端上来。烈儿最会惹事,给本王站到一边去思过。子岩,有事禀报吗?”

  容恬说话的份量和效果,是十个凤鸣都比不上的。

  房内顿时安静。

  众人都暗暗吐了吐舌头,纷纷应是,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

  子岩在容恬面前站定,有条不紊地把城防各项事情都大致说了一下,又道,“入越重城后立即派往南边的探子已经回来了一个,他已经在原先约定好的隐蔽地点见到了太后。真是巧了,太后也是刚刚才抵达。

  据太后说,自从大王抛船登岸后,船队在阿曼江上没有再受到任何阻拦,不过为了避免泄露踪迹,太后及随人也很快在一个废旧的小码头登岸,乔装打扮改走陆路,当然,她们走的虽然也是陆路,但比我们这种翻山越岭的好多了,可以走马车,所以很快就到达了指定地点。”

  凤鸣想起那已经属于他的庞大家族资产,插嘴问子岩,“那船队呢?”

  “船队则由罗登独立主持,继续沿着阿曼江直上。”子岩虽然不大爱作声,其实也是内心剔透之辈,温言道,“鸣王不用为船队担心。萧圣师声威远慑,只要大王不在船上,不牵涉极重要的政治,谁也不愿意招惹萧家船队,以至得罪萧圣师。”

  容恬道,“太后尚未知道我们的计划改变了。”

  “是的,所以属下已经又派出一人,将计划有所改变的消息带给太后。”

  容虎也一直在听子岩的回报,这时候不解地道,“既然永殷那个所谓的新太子永全知道我们在船上,知道要在江心投石阻扰,为什么自从我们登岸后,船队就畅通无阻了呢?他若真和容瞳勾结,会一直设法阻止船队才对啊。”

  他一说,凤鸣也醒觉过来。

  “对啊,真奇怪。”凤鸣蓦然一震,“难道他已经知道我们弃船登岸了?”

  容恬摇头道,“永全并不知道我们弃船登岸。不但如此,现在看来,这个蠢材其实一直就不了解我们的行踪,更别提放石头阻挠船队了。”

  如果他是聪明人,当年也不必叫烈儿硬把永逸拽下太子位,换永全当新太子了。

  “不是永全?”凤鸣大讶,“不是永全,那会是谁?”

  “还能有谁?”容恬露出一丝苦笑。

  “谁啊?”凤鸣挠头。

  容恬无奈地叹口气,对他勾勾手指,“过来。”

  凤鸣已经穿戴完毕,乖乖走到他身边。

  容恬摸着他的头,“用你这个笨笨的小脑袋想想,我们是怎么到这个偏僻的越重城来的?又是谁早就成竹在胸,知道怎么把这个易守难攻的小城弄到手的?”

  凤鸣恍然大悟,惨叫一声,“不会是烈中流吧?”

  “鸣王在叫我吗?”一个充满朝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鸣吓得猛然转身,烈中流俊帅的脸蛋跳入眼帘。

  真是白天不要说人,晚上不要说鬼──果然一说就钻出来的。

  烈中流今天换了一袭布袍,蓝色衣料洗得有点发白,却异常整洁。

  他跨进房内,和各人打过招呼,问凤鸣道,“鸣王刚刚叫我干什么?”

  凤鸣大声咳嗽起来。

  烈儿昨晚和他一起吃菜喝酒,反而和他亲近了点,代凤鸣答道,“鸣王是想问,在阿曼江心放石头的是不是丞相你。”

  “原来是那个啊。”烈中流听了,气定神闲地笑道,“当然是我。”

  凤鸣哭笑不得,“丞相如果不想我们走水路,直接说嘛,你口才这么好,一定可以劝得动我们的,何必搞这么大的破坏?害我们还以为已经暴露了行踪呢。何况江心下石,不但妨碍我们,其它来往的船只也会受牵连啊。”

  烈中流含笑道,“鸣王不觉得这样比较有趣吗?不必担心其它的船只。萧家的大货船是比王侯的专用坐驾吃水还深,其它船只吃水不深,不会被江心大石所困,这个我是算过的。”

  “不对,”子岩思虑比较周密,蹙眉道,“当时丞相一直在船上,从没离开过我和手下的视线,丞相怎么能在江心布置石块呢?”

  烈中流显然对自己的这一招大觉有趣,哈哈笑道,“那是早就放好的。路线太好猜了,你们除了去西雷,还会去什么地方?我提早一日命人放巨石,然后骑马沿岸回来,在岸边等你们经过。”

  烈儿也哈哈笑起来,“真的很有趣,来来,让我亲丞相一个,以示钦佩。”双臂一张,热情地抱过去。

  烈中流脸上变色,拚命摆手道,“不行,不行,我这人向来清净自爱,最不喜欢动手动脚……”

  众人都是一愣,大为惊讶。

  别人也就算了,这个烈中流却是个典型的美人癫狂之徒,只要看得顺眼,就恨不得搂搂抱抱亲亲摸摸一番。

  怎么今天却忽然转性了?

  烈儿被烈中流义正词严地拒绝,嗤笑道,“也好,我们不动手动脚,只动动嘴皮子,亲一个就好。”又把红唇嘟起来伸了过去。

  “烈儿,你太放肆了。”容恬蓦然一声低喝。

  烈儿浑身一震,顿时凝了笑容,缩了回来,不敢再和烈中流笑耍。

  凤鸣见他被容恬一喝,立即仿佛被霜打了一样,浑身的活泼劲都没了,站在一边倒显得可怜兮兮,心肠大软,柔声道,“烈儿,你昨天喝得太多了,是不是一个晚上头疼都没有睡好?你过来,在我这边坐一坐。”

  烈儿应了一声“是”,小心地打量一下容恬的脸色,过来乖乖在凤鸣身边坐了。

  奉命去端早点的秋蓝领着两个捧着大方盘的侍女回来,方盘上装着热气腾腾的各种糕点。

  秋蓝吩咐她们把糕点一碟一碟都摆在饭厅桌上,过来请容恬和凤鸣,“早点已经在饭厅布置好了,大王和鸣王不如过去一边吃,一边谈事。

  饿着了对身体不好呢。”

  凤鸣问众人,“你们吃了没有?”

  大家都是大早就过来伺候或者禀报事情的,哪有什么正经时间吃早点。

  烈儿摇头,容虎不吭声。

  秋月秋星道,“我们伺候了鸣王再吃。”

  只有子岩早上喝了一碗稀粥,答道,“属下已经吃过了。”

  烈中流却道,“本来我也已经吃过了,但见了这么漂亮的糕点,又忍不住觉得饿起来。”

  凤鸣笑道,“那么不管吃过的没吃过的,索性大家一起吃,一起聊。秋蓝,桌旁再添几张凳子。”

  秋蓝“哎呀”叫起来,“原本想着大王和鸣王吃的,准备这么多一定够了。这样看来,我还是要去现做一点才行。”匆匆领着两名侍女出房,奔厨房去了。

  秋星秋月便去搬凳子。

  烈儿站起来道,“苦力活怎么可以让女孩子干,我来搬吧。”首先把自己坐着的那张大木凳搬了过去。

  子岩和容虎也动手把身边的凳子搬了。

  凤鸣看着手痒,长身而起,笑道,“我可不能没有绅士风度。”亲自抱起了自己坐的椅子,往房后的饭厅走去。

  不抱不知道,一抱才知道这椅子是实心红木制的,虽然手工一般,但份量着实不轻。

  刚才信口开河叫秋蓝去搬,真是不知深浅。

  烈中流翘着腿坐在大靠背椅上,悠闲地看着众人搬凳搬椅,闭口不发一言,似乎在等什么。

  不一会,容恬也站了起来。

  容虎子岩烈儿都走了过来,容恬摆摆手,淡淡地问,“本王就不能搬搬凳子吗?”撩起袖子,果然亲自把凳子搬了过去。

  烈中流唇角微扬,仍是不语,坐得稳如泰山。

  容虎等人见状,便过来请烈中流移步。

  “丞相,客厅凳子不够,请你挪动一下,我们把椅子搬过去,您再坐吧。”

  “嗯?哦……”烈中流点点头,随口吩咐,“叫鸣王过来搬吧。”

  凤鸣刚刚搬了他平常坐的那张大木椅,正气喘吁吁,猛然听见烈中流指名,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想了想,又乖乖走了过来,点头道,“没关系,我来搬。”重新撩起袖子。

  容虎等都是一脸不赞同,叫道,“鸣王……”

  “我来吧。”有人在最后沉声道。

  原来容恬也已经从饭厅转了回来。他袖子也撩了起来,一开口,迈前一步,走到烈中流面前,众人都不敢忤他意,不得不让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烈中流蓦然大笑,长身而立,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揉着肚子,笑得恶形恶状,毫无仪态可言。

  众人被他笑得面面相觑,不知丞相哪条神经忽然出了毛病。

  正惊疑中,烈中流又遏然停了大笑,不知道为何,竟幽幽长叹了一声。

  叹息深处,说不出的悲凉惋惜。

  凤鸣古怪地打量着他,小心翼翼发问,“丞相为什么忽然大笑,又忽然叹气?”

  烈中流深深看入他澄清无瑕的眸底,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笑天意。”

  “天意?”

  这么玄妙的回答?

  凤鸣又要开始忍不住挠头了。

  “是天意,让鸣王和西雷王在一起。”

  “嗯。”凤鸣点头,大为赞成。

  是啊,如果不是天意,那么自己的魂魄怎么会落到西雷原来的假太子安荷身上呢?

  没有老天帮忙的话,自己不但不会和容恬相识相爱,也无法在经历一次一次的艰难之后又幸福地回到容恬身边。

  这边凤鸣一脸幸福地点头,那边烈中流却不断摇头,对凤鸣道,“鸣王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很明白啊。”

  “我说的天意,是指你和西雷王在一起所造成的后果。”

  呃?

  这一句话好象有点熟。

  凤鸣忽然想起,从前因为知道容恬无后,瞳儿就要继承王位,自己就说过什么“我们俩在一起,后果很严重”的话,结果惹得容恬大怒,难得地对他黑了一次脸。

  这次,不会连烈中流也……

  凤鸣不自在地瞥一眼容恬,讪笑着问,“这个……应该不会有什么后果吧?”

  拜托,你可千万不要又说什么男人和男人在一起不是长久之计的东西。

  不然管你是不是什么西雷丞相,容恬一定会和你翻脸。

  我也会啊……

  子岩也听得直皱眉,直接道,“请丞相不要再吊我们胃口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烈中流也不故弄玄虚,笑答道,“若非和西雷王在一起的是鸣王,西雷王纵有大志,也未必有目前这样更开阔的眼光去谋划如何一统天下。”朝房后饭厅方向一指,“只凭眼前搬凳一事,我敢断言,那道均恩令的出现,不管过程怎样,但源头,绝对是由鸣王而起。因为与西雷王相比,鸣王身上才最具有公平这个特质。”

  对于这一点,容恬内心深为赞同。

  凤鸣看人从不拘泥于身份阶层,和十一国的众多权贵不同,在他眼里,绝少给人打上出身高低的标签。

  如果不是凤鸣在从前的军事会议上力驳众议,提出选将不能局限于贵族子弟之内,给容恬内心极大的震动,也许今日的均恩令,真的不会出现。

  烈中流没有猜错,均恩令的源头,确实就是凤鸣。

  “那当然,”凤鸣知道烈中流不是打算说什么不好听的话,顿时松了一口气,又加上被烈中流夸了一句,大为高兴,挺起胸膛,“我这个人是最公平的。以后丞相要找人主持公道,尽管来找我。”

  他沾沾自喜的表情超级可爱,众人连烈中流在内都忍不住笑了。

  容恬更是忍不住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拧了他的鼻子—下,笑骂道,“得意忘形。”

  “刚才只是说了一半,还有另一半。”笑过之后,烈中流又侃侃道,“若非鸣王遇上西雷王,后果更是堪忧。”

  凤鸣奇道,“我有什么堪忧的?”

  烈中流含笑打量他一眼,答道,“白是所有颜色中最洁净的,却也是最容易被污染损毁的。要不是有西雷王在,鸣王早就不是现在的鸣王了。鸣王想想,你要是从小在离国长大,身为离国人,落到离王若言的手里,他纵使疼爱你,却绝不会像西雷王这样顾虑你的心情,顺着你的想法。以他的为人,必千方百计锉磨你的锐气,直到你对他千依百顺。

  那个时候,你还能像现在这样轻松快活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凤鸣顿时打个冷颤。

  脑海里浮起的,是那个曾因为和自己相貌稍有相似而被若言召去侍寝,后来无缘无故遭若言折磨,小腿被吃肉鱼咬得血淋淋的美貌婢女。

  烈儿“哈哈”笑了两声,道,“果然如此,就是大王离了鸣王不行,鸣王离了大王也不行,这样很好啊。但是丞相刚才为什么又叹气呢?”

  烈中流淡淡抿唇,“我叹气,是因为老天实在偏心,很多苦命的人,却连鸣王一分的好运都摊不上。”

  他心里感慨良多,却不想对众人细诉。

  微叹一声,转过身,也学凤鸣容恬那样撩起袖子,亲自将大椅子搬了去饭厅。

  现在小饭厅桌旁位置终于够了,众人排位坐下,秋蓝刚好又领着侍女捧了很多糕点过来,进门环视一周,含着笑问,“怎么都还没吃?难道是等着我们的贵客?”

  “什么贵客?”

  “当然是这一位啦。”秋蓝把身子一让,让出后面的人来。

  一道窈窕身影婷婷立于门外,凤目秀眉,脸颊含春生色,绝美一个佳人,原来竟是卫秋娘大驾光临。

  众人都是一愣。

  烈中流“唉哟”一声,从椅上猛跳起来,简直是蹦到卫秋娘面前的,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似的,激动地搓着手道,“娘子你来了?嘿,我见天已经大亮,还不见你过来,还以为你……”

  卫秋娘最恨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恶狠狠瞪他一眼,“以为我什么?既然答应了你,我当然会来,难道像你一般没有信用吗?”

  烈儿坐在凤鸣身边,凑过头低语道,“怪不得他今天变老实了呢,说什么不能动手动脚,原来知道母大虫会到。”

  凤鸣一想烈中流刚才假装正经的模样,忍不住抿唇一笑。

  不知道烈中流用了什么办法,居然把态度比石头还硬的卫秋娘劝得肯出来和他们见面了。

  “呵呵,娘子你当然比为夫有信用。对了,你今天越发漂亮,一定是打扮花了点时间。嗯,打扮得好,女人就是要打扮的,何况是娘子这样的美人。”烈中流一边领着卫秋娘过来,要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当时椅子是按人数搬的,卫秋娘既坐了他的,他自己便没有位了。

  烈中流也不理会,站在卫秋娘身边,殷勤地帮她挟了一个形状像小红枣的小糕点放进碗里,“娘子饿了吧?这个点心很好吃的。”

  卫秋娘哼道,“分明你根本就没有吃过,还敢哄我说好吃。”

  烈中流甘之如饴,连忙认错,“是是,我说谎了,还是娘子厉害,我瞒你不过。不过你生我的气也没什么,千万不要饿着自己。”

  卫秋娘又哼了一声。

  这次却拿起筷子,把那个小糕点塞进了檀口,细细品尝起来。

  烈中流站在一边,看她轻嚼慢咽,一脸欢欣愉快,直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他们夫妻此刻已是全场焦点,众目睽睽之下,西雷丞相爱妻心切之态,让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尝尝这个。”等卫秋娘吃过了一个,烈中流又小心翼翼挟了另一个糕点,柔声道,“这个形如桃,色美红艳,娘子吃了,脸蛋一定会更红更漂亮。”

  烈儿掹打一个冷颤,又凑到凤鸣那边,“妈呀,这个烈中流比鸣王你和大王还让人受不了。”

  他声音虽低,但大家都是同桌而坐,容恬就在凤鸣隔壁,也听见了他的不逊之语,当即扬了扬眉。

  凤鸣发觉得早,连忙伸手在桌下按住容恬,示意他不要吓唬烈儿,环视一周,露出笑脸道,“不要都呆坐着,大家都开始吃啊。”自行拿了一个包子塞给烈儿,语带双关道,“烈儿你乖乖吃东西,不要再乱说话了。”

  迟钝如他,也感觉到烈儿今天很不对劲。

  恐怕和昨天卫秋娘提起的那个余浪大有关系。

  凤鸣心里真的很想知道关于这个人和烈儿的事情,但想起这也许是烈儿的伤心往事,揭人伤疤已经不好,更何况当事人是和自己如此亲近的烈儿。

  三番两次记挂着,又只好三番两次忍住。

  有凤鸣带头,早就被秋蓝的精美点心诱惑得肚子咕咕叫的众人立即开动,各自取了早就看上的漂亮点心开始吃早点。

  子岩本来和烈中流坐在一块,此刻见烈中流站着陪娘子,始终觉得不大好意思,站起来道,“丞相,你坐我这里吧。”

  自行又去别的房间取了两张椅子过来,放在角落处,一张给了秋蓝,一张自己坐了。

  吃了一会,桌面上可口的糕点已经被消灭了十之八九,不知不觉又开始讨论起国家大事来。

  “丞相,昨天丞相所说的暂时不回西雷的策略,确实精采绝伦。但是我有一个问题,还要请教丞相。”千林吃完了手上最后一个花卷,抹抹嘴巴,兴致勃勃地第一个挑起话题。

  “你说。”

  “如果暂时不夺回西雷王位,我们目前就不能再去西雷了。那么,我们要去什么地方才好呢?”

  这个问题一提出来,大家都纷纷点头。

  这也是众人在被烈中流猛然贯注了新战术的理念,兴奋的头脑在一夜休息后渐渐清醒后,想到的第一个重要的问题。

  天下之大,何去,又何从?

  烈中流亲手帮卫秋娘倒了一杯热茶,殷切道,“娘子,喝点茶水润润嗓子。”才转头赞赏地看了千林一眼,反问道,“依你看,我们应该怎么办?”

  凤鸣暗暗叫好。

  他被烈中流提问提得怕了,生恐自己已经上了烈中流的提问黑名单。现在蹦出一个不怕死的千林,有他引起烈中流考虑的兴趣,自己被抓出来问问题的风险系数立即大幅度降低。

  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抿着唇偷笑。

  容恬在他身边看得一清二楚,立即明白这个小脑袋在转什么念头,大掌在桌下伸过来,往他腿上重重摸了一记。

  千林是和子岩同一批被容恬从年轻人中挑选出来的心腹,当然天分甚高,仔细思忖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问题,反而问烈中流道,“丞相曾经住在越重城,对这个城市应该非常熟悉。不知道丞相有没有画过越重城的地图?”

  烈中流微愕,片刻之后,眼中笑意更深,点头对千林夸道,“果然不错。”便伸手去怀里掏。

  掏出一卷布帛,往清空了碟子的桌上一铺,赫然是一幅越重城的地图。

  单独的城市地图,和昨天的十一国地图又大有不同。

  凤鸣伸长脖子一看,乌黑的眼珠瞪得大大。这幅地图用七种颜色的细笔绘成,细致得简直就是一幅艺术品。啧啧惊叹之余,缩回头去,低声和容恬道,“我们的丞相真是比哆拉A梦还厉害,袖子里面好象要什么有什么。”

  容恬压低声音回道,“他一定猜到今天会有人问到越重城内之事,若问此事,则必定有地图才好分析的。这地图说不定是他昨晚连夜昼的。

  此人谋略预算,真让人不敢小瞧。”又问,“哆拉A梦是哪一国的人?”

  “大概是猫国的吧。”凤鸣吐吐可爱的小舌头,重新坐好,继续听重要的国家大事分析。

  千林此刻也正为烈中流精湛的地图感叹,指着其中蓝色的细线道,“我巡城多日,未曾见过这条路。”

  烈中流从容道,“你没见过也不奇怪。蓝色标示着越重城内的绝密地道,没有人带领,就算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的人也未必可以找得到入口,何况你才刚刚巡视了几次城防。”

  千林一震,惊道,“什么?这一个小小的越重城,竟然有这么复杂的地道?”

  千林眯起双目,仔细端详了复杂交错的蓝线,惊喜地指着地图上一处道,“快看这里,地道还可以通到城外。天啊,挖这么一个庞大的地道,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行啊。”

  卫秋娘似乎对这令人惊叹的地道十分熟悉,冷冷开口道,“这是从前越重城刚刚修筑的时候一道完成的,当初耗费了不少心血,可惜一直无所用处。”

  子岩站了过来,和容虎并肩端详地图,忽然道,“当初兴建这个地方的人一定心怀大志,打算日后用这个地方作为一个军事堡垒,谋划大事。瞧,这个城市有天险可倚靠,前面是茂密的山林,出林即是阿曼江,后面直通西雷。”

  “嗯,如果要对付的是西雷……”容虎话到了后面,心觉不妥,声音遏然而止,看向卫秋娘。

  卫秋娘还是那副冰山美人的表情,直接和容虎目光相撞,答道,“不错,此城当年确实是为了对付西雷而暗中花重金修建的。可惜永殷王一代不如一代,空有勇将坚城,却一直不敢出手,到现在,越重反而变成了一个被人抛弃的偏僻小城。呵,真是有趣。”

  她嘴上虽然说着有趣,语气却悲愤莫名。

  众人一听,都知道她和此城大有关系。

  容恬想起一人,瞳孔骤缩,盯着卫秋娘,沉声道,“不知夫人和卫潜卫将军是什么关系?”

  卫秋娘听见这个名字,嘴角逸出一丝苦笑,答道,“他是我的曾祖父。”

  此言一出,不但容恬,就连坐在旁边优哉游哉的凤鸣也顿时浑身一震。

  卫潜这个大名,他在被容虎教导各国历史的时候可是听过很多次的。

  十一国纷争上百年,英雄豪杰如雨后春笋,此起彼伏,叱咤风云,而最令人印象深刻者,却是一个奴隶出身,凭藉不世战功,将几乎被灭国的永殷从亡途扭转了命运的永殷将军卫潜。

  当时永殷国力比现在还弱小,遭受到邻近三国的侵略,卫潜家乡受袭,悍然带领六百奴隶起义反抗,竟以其天赋的军事才能,硬是迫退同国三万人马。

  永殷王族当时几乎就要在王宫中悲壮地集体自尽了,却忽然接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在任的永殷王永敛为表彰卫潜的护国大功,不顾重臣反对,决然将身为奴隶的卫潜提拔为贵族,并且将永殷所剩无几的兵力全部交给卫潜。

  这是彻底的孤注一掷。

  卫潜没有让永敛失望,他率领着永殷所余兵马,仅仅倚靠少得可怜的粮草支持,利用埋伏、地道、牵制、水火、反间种种方法,最后竟真的使三国联军败走永殷,重新奠定了如今永殷国的基础。

  他大胆的战术,鬼魅一样的战略部署,将人少胜人多的最高军事心法发挥到了极致。

  若纯以军事天才而论,这上百年来,尚未有一人能够胜过卫潜。

  即使后辈自信如容恬者,也不敢轻视这个名字。

  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遇上这个已经成为神话的人物的后代。遥想卫潜当年拔剑卫国的气概,众人看向卫秋娘的目光,不由又有了几分改变。

  容恬深深吐出一口长气,“原来是卫将军的后人,实在失敬了。不知道除夫人外,卫将军还有多少后人,如今都在什么地方?”

  “我是唯一一个。”卫秋娘冷笑道,“西雷王是想问,既然是卫潜后人,为什么会被放置在这个偏僻的小城吧?”

  她也算聪明。

  这个问题确实是容恬的原意,只不过不好直接问出来罢了。

  事关百年的传奇人物,眼前又活生生坐着其唯一的后人,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挑了起来,个个竖起耳朵等她回答。

  烈中流道,“永殷王族对卫氏一族之事,过程非常复杂,我们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清楚。”

  卫秋娘截道,“有什么说不清楚的?说不清楚就不要说,你给我闭嘴!”

  听到这里,凤鸣心中微动,像有什么在脑海里猛然一闪,不禁“啊”地叫了起来。

  众人都听见了这个声音,不约而同又都转头把视线聚集在他脸上。

  “怎么了?”容恬问。

  “我……我好象忽然明白了。”

  “明白什么?”

  “呵呵,”凤鸣笑了一笑,唇角露出一个狡黠的酒窝,“我只是明白了,为什么烈夫人今天早上肯出来和我们一道吃早点。”

  容恬无奈叹道,“这么容易明白的事情,你现在才明白过来?”

  凤鸣愕道,“难道你也明白?”

  “我当然明白。”

  他们两人“明白”来“明白”去,其它人反而越听越糊涂了。

  秋蓝奇怪地问,“鸣王,你们到底明白什么了?烈夫人为什么今天早上忽然肯过来和我们一块吃早点啊?”

  子岩笑道,“要是我没有猜错,一定是……”

  “停!”烈中流忽然截断子岩的话,等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处时,才高深莫测地笑道,“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秋月最喜欢玩游戏,立即兴奋起来,用清脆的声音问,“什么游戏?”

  “我们每个人把猜到的答案写在掌中,然后一起打开,看看谁猜对了,谁猜错了。”

  秋月笑得灿烂的脸蛋立即垮了下来,“这有什么好玩的。我可一点都猜不到。”

  虽然她抗议,但是别人却都挺爱玩的。

  不一会,果然取来笔墨,各人都在自己掌上写了自己猜想的答案。

  烈中流道,“都摊出来让本丞相看看,错了可要罚的。一、二、三!”

  所有人的手掌同时伸了出来。

  人人都去斜眼去看别人的答案。

  只见容恬、子岩、容虎、千林、烈儿掌上写的完全一样,都是“均恩令”三个字,凤鸣比较偷懒,就写了一个“均”字,不过意思也差下多。

  烈中流一个一个指道,“这个是对的,这个也是对的……不错,鸣王确实也想到了。”轮到秋星,上面却写了“点心”两个字。

  秋星见众人看她,娇憨地解释道,“人家以为是因为秋蓝做的点心好吃嘛。”

  秋蓝大为高兴,对她道,“秋星啊,以后你爱吃什么就告诉我,我都帮你做。”她的答案最老实,在上面写了“不懂”两个字。

  秋月想不到答案,胡乱在上面画了一只简单的猫脸,众人看了,轰然大笑。

  答案揭晓,凤鸣大为扫兴,郁闷地叹气,“我还以为这次能够想点独特的东西出来呢,怎么想到你们居然都猜到了。”

  烈儿偷笑道,“本来是猜不出来的,听了鸣王和大王的对话,谁还想不出来就太笨了。卫潜将军虽然军功盖世,但出身到底是奴隶。一定是永殷权贵过河拆桥,靠卫潜保住了权力,然后就开始排挤嫌弃卫氏了。”

  他猜想的也八九不离十。

  当卫潜在世时,谁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惹他。

  卫潜去世之后,永殷王永敛随后去世,新王继位,卫氏内又再没有能有卫潜同样能力的天才军事家,从此之后,卫家就一直处于虽是贵族,却深为贵族嫌弃的尴尬地位──肯将根深蒂固的上下等级制度完全抛弃,以才能论地位,与曾为奴隶的卫家交往的世袭贵族,实在不多。

  曾经拯救永殷于水火的卫氏一门,自卫潜死后,为了森严的等级而吃的暗亏数之不尽,说起来就一肚子怨气。

  因此,容恬的均恩令对于切齿痛恨等级制度,深受其害的卫秋娘来说,不啻为一剂猛药。

  怪不得她终于态度稍有软化,肯赏脸大驾光临呢。

  到了现在,卫秋娘忽然出现的事情已经有了圆满的解释。千林又有条不紊地回到最开始的话题,讨论起越重城现在的地理位置和防守。

  “这城池真的是卫潜将军所建吗?”千林端详地图,啧啧惊叹,“越看这幅地图,越折服于卫潜将军的军事才能,里外配合,远近互援,只要指挥得当,这个小城足以作为一个壁垒,应付十万大军的围攻。”

  子岩也点头叹道,“要不是我们有丞相帮忙,打开城门,恐怕真的无法进来。”

  烈中流拚命向子岩眨眼,可惜已经晚了。

  提起这事卫秋娘就火大,提肘往后,在烈中流的腹间就是重重一擂。

  烈中流“呜”了一声,捂住肚子露出一脸痛苦,却不敢大声喊疼,唯恐引来另一个更重的。

  秋月等看了,都暗暗觉得好笑。

  怕老婆的男人很多,但整天被老婆这样拳打脚踢的却真少见。

  子岩知道自己说错话,害烈中流挨打,连忙改变话题,意图补救,“既然越重城有这么独特的地理优势,又地道纵横,足以作为一个坚固的据点。依丞相的意思,我们是不是可以以此为基地,等待天下大局日趋剧变,若言被各国围攻势弱的时候,才一举出动,先对付西雷的内乱,然后再对付若言?”

  他说的很有道理,众人都点头说是。

  烈中流并不答话,却把探询的目光向容恬脸上缓缓移去。

  容恬炯炯有神的眼睛丝毫不让地和他直接迎上,慨然道,“眼前众将,尽归丞相统领,不管丞相定了何种计策,请尽管吩咐布置。”把腰间挂着的一个玉佩扯了下来,递给烈中流,斩钉截铁道,“这就是信物。”

  旁人看了,心内都大为惊讶。

  目前还不知道这位新丞相会拿出什么大计,大王就提前点头,连信物都拿了出来。

  那就是说,万一烈中流等一下说出的计策不得人心,但由于容恬有言在先,即使连容恬本人也不好驳回了。

  玉佩递到面前,烈中流却没有立即伸手去接,反笑问道,“不知道大王和鸣王,是不是也算众将之列?”

  见他这样胆大狂妄,所有人都一愕。

  容恬也是一凝,视线利针一般,簌然刺入烈中流眸中,见烈中流丝毫不惧,仍旧意态悠闲,反而心里暗自喜欢,仰天哈哈笑起来,“好,本王和鸣王,也听任丞相安排。”

  “谢大王。”烈中流这才双手接过容恬递来的玉佩。

  凤鸣早晓得容恬处理大事临机决断,英明果断,也不觉得怎么惊讶,乖乖坐在容恬身边,等着看烈中流怎么发挥。

  卫秋娘亲眼看了容恬行事,却是暗暗震动。

  别的不说,烈中流是永殷人而非西雷人,容恬却敢于就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将大权完全交给烈中流,只凭这一点,各国权贵在气魄见识上就已输了容恬一大截。

  她毕竟深悉权贵的心态,说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的事司空见惯,听说了均恩令的事,还抱着观望心理。

  只有够气魄的王者,才能将均恩令切实推广,不至于中途而废。

  想到这里,对容恬倒又多了一分好感。

  烈中流得了信物,双手捧着玉佩站到桌前,左右看看,人人都在屏息等他发令。脸上逸出一丝英俊潇洒的笑容,开始点名,“千林。”

  “在!”千林知道此刻发的可是军令了,立即站起来,用军礼精神抖擞地应答。

  “这张地图给你了。今日开始,由你负责镇守越重城,监视西雷境内动静。”

  “是!”

  烈中流看他把桌上的越重城地图认认真真迭好,收入怀里,循循嘱咐道,“地图小心收藏,上面的地道都是我亲自进过去,一一考证后才绘上的。卫大将军天资超绝,所设计的地道变化多端,复杂多变,你要用心记住,万一遇到战事,才可以善加利用。这个城池,将来是大王重回西雷的重要根基,在还没有得回西雷王位之前,我们绝对不能失去越重城。”

  千林一一听在心上,正容道,“丞相,我明白了。地图我贴身藏在身上,地道等等,也会再亲身勘察几次。”

  烈中流点了点头,又指了绵涯出来,吩咐道,“若言一旦吞并繁佳,天下诸国都会惶恐不安。你多多挑选能干者,派往各国打探消息。”

  “是!”绵涯道,“各国权贵一有反应,我们的人会立即用各种手法通知我们。”

  “不仅仅是权贵们的反应。”烈中流温和地笑着指点,“还有民间流言,下等军官和没有品级的士兵们都怎么说,讨论些什么。百姓们看好哪个君王,觉得哪个大王没指望,这些都是不可疏忽的。”

  绵涯恍然,恭恭敬敬应了。

  烈中流吩咐完绵涯,视线一转,落到烈儿身上。

  烈儿正坐在椅子上打哈欠,见机猛地跳起来,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等着领任务。不料烈中流只是瞥他一眼,就把视线又转开了,从容唤道,“容虎。”

  “容虎在!”

  “你从前负责哪些事情,现在依旧负责。不过,本丞相还要加派你一个差事。”

  “请丞相吩咐。”

  “你要帮鸣王管理家产。”

  “啊?”

  烈中流脸上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向容虎道,“萧家独占十一国航运大业,已有百年之久,这些世代积众的财富非同小可。鸣王刚刚接手,未必能够明白自己有多少家财。”

  凤鸣不断点头。

  确实,他老爹去得潇洒,说一声萧家家业归你掌管就拍拍屁股走了。据说萧家产业遍布天下,谁知道到底有多少呢?

  他连萧家有多少分号都不清楚耶……

  容虎面有难色,“丞相说的有道理,但我跟着大王,学的多半是武艺战策,至于理财……那是几乎根本不懂的……”

  “不懂理财,并不要紧。”烈中流和颜悦色道,“萧家如此大的产业,不同的国家内必有各自的管理者,他们也会有定期需向主人呈上的帐本。你为人细致,首先要做的,就是登记各处分号现在储存的银子,还有每年能赚多少银子,珠宝珍品,都各存在什么地方,地契物业又各有多少。全部查验清楚了,我才好统筹怎么运用这笔大钱。”转头对容恬笑道,“大王未曾重登王位,没有国库税收支持,所需开支又庞大惊人,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钱的问题。”

  凤鸣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像今天这样成了一个世界级富豪,而且还“养得起”容恬,嘿嘿傻笑,忍不住转头对容恬得意地安慰道,“放心啦,有我在就饿不着你。就算你这辈子不当大王,我也会养你的。当然,为了报答我,从此以后你就要好好听本鸣王的话啦。”

  容恬脸上满是宠溺的表情,桌下手掌却滑到他两腿之间,猛然一把擒住中间的器官,隔着布料缓缓把玩,语带双关地笑道,“那我这几晚可要好好多谢鸣王了。”

  凤鸣被他黑洞似的利眼一瞥,当即不敢再嚣张,吐吐舌头道,“我只是说说嘛,你是当王的人,怎么可以这么小气?”

  秋月等人这时已经站到他们身后伺候,把桌下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两姐妹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子岩在一边主动问烈中流,“丞相,那么我做些什么呢?”

  “你跟着大王,往……”

  烈中流说到一半,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忽然响起,众人正觉得奇怪,木门被人猛然推开,两名侍卫扑了进来,高声报道,“大王!城内出现敌人!”

  众人心脏都猛地一跳。

  千林本来是和子岩一起负责越重城防务的,当即站了起来,沉下脸道,“敌人出现在城中何处?数量有多少?目前情况怎样?仔细说。”

  事起仓促,他这一问却从容不乱,有条有理,极具法度。

  烈中流不禁悄悄点头,暗忖西雷王挑人选将的眼力果然不错。

  那两名侍卫原本有点惊惶,听着千林有条不紊的问话,也不由定下神来,清晰答道,“回禀将军,来敌忽然出现在城门东北方向两百步处。此城我们已经遵照将军吩咐,按时按班,来回巡视,却不知道敌人是怎么潜入的。他们打伤了两个巡逻的侍卫,立即惹起我们的注意,大概是惧怕我们人多,逃入了错乱的民巷之中,而且最奇怪的是,对方仿佛有隐身术,可以穿墙走壁似的,每次明明被我们包围了,可合拢去,又找不到他们的影子。所以到目前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

  千林眼中掠过精光,沉声道,“他们一定是利用了地道。”落地伸手入怀,把刚刚收好的越重城地图掏出来,往桌上一铺。

  这个城市他已经亲自来回察看了不少次,只往图上扫一眼,立即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城门东北方向约两百步处,指着那一点道,“大王请看,这里恰好就有一个地道出口。”转头回顾前来禀报的侍卫,问,“他们逃入的民巷,是从横东巷到横南巷这一段吗?”

  侍卫大觉惊讶地回答,“确实是这一带,将军怎么知道的?”

  子岩也站在千林身旁,伸出指头找到千林所说的巷子,对一同审视地图的容恬和凤鸣道,“这一带有多处地道出口。如果敌人对这些地道了如指掌,再加以灵活利用,即使人数不多也可以将我们的守军完全迷惑。”

  他们也是今天才从烈中流口中知道越重城有复杂地道的事情,所以先前所安排的巡逻警示,没有任何一项是针对地道而设的。

  守军们被人要得团团转也情有可原。

  “丞相,越重城的地道,难道还有其它人知道?”容恬看向烈中流。

  如果这个秘密已经不算是秘密,那么空有地道也没有用处。

  反而将来敌人攻城时,会成为自己的致命弱点。

  烈中流安然道,“大王放心,对方既然如此熟悉城中地道,就不会是敌人。”又问那侍卫道,“现在情况如何?人抓到没有?”

  “人没有抓到。”侍卫一脸尴尬地道,“我们好几次将他们包围起来,有时候明明就在一个小院子里面,围上去之后,人却早就离开了。

  他们藏在暗处,偶然出手,还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到现在,根本连他们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属下生怕他们会继续在城中破坏,所以赶紧过来向大王和各位将军禀报。”

  凤鸣蹙眉道,“丞相,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鸣王不要担心,我已经猜到是谁了。”烈中流呵呵笑起来,挥了挥衣袖,长身而起道,“不但猜到是谁,还猜到他们在哪里。来来,大家跟我来。”转身跨出了大门。

  大家都好奇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穿出容恬凤鸣目前暂住的小院,从长廊下直走,再拐了几道门,绕过一排破旧的仆人房,往后一穿,竟是一个小门。

  烈儿凑上去,在凤鸣耳边道,“出了这个门,顺着这条小道再往前走一点,就是越重的副将府。”

  他刚刚入城的时候一心要找卫秋娘晦气,几乎把卫秋娘的副将府邸翻个底朝天,当然非常熟悉。

  众人继续跟着烈中流走。

  果然,出了小门,就是沿着小道走,迎面又看见另外一道小门。

  凤鸣心想,这大概就是越重副将府的一扇小侧门了。

  烈中流推开门,率先跨了进去。

  副将府和主将府不同,越重城被攻破后,并没有安排住人。子岩一进去,环视四方,立即警觉地和千林交换了一个颜色,向容恬低声道,“大王,不对劲。”

  “嗯?”

  “这里属下安排了两队人马看守的,可现在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恐怕会有埋伏。”

  容恬往烈中流背影一扫,眸光灼然。

  “大王,要不要先退回去?”

  “等属下先去传唤一队侍卫过来,再进去吧。”

  容恬还未答话,忽然觉得有点异样。

  原来凤鸣在旁边轻轻扯了他的袖子一下,见他转头,正容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容恬咧嘴朝他一笑,抓了他的手腕,和他一起大步跟在烈中流身后。

  烈中流像对身后的窃窃私语毫不知情,只顾往前领路,一路往前厅去,子岩等细心张望,果然一个侍卫的人影都不见。

  当即两人握紧腰间剑柄,暗中挪动位置,一前一后保住容恬和凤鸣。

  容虎和烈儿也早瞧出来,默默在容恬凤鸣左右占住了位置。四人前后左右,刚好将容恬和凤鸣围在中心。

  他们倒不是怀疑烈中流会设下毒计,但大王和鸣王的性命太重要了,事关安全,却是一点也不敢侥幸的。

  副将府内静得吓人,只有脚步声簌簌可闻,众人越往里走,越觉得有点心惊肉跳。到了前厅,烈中流倏然止步,顿时人人都停了下来。

  四处察看,依旧一个人影也不见。

  烈儿呼出